梁正青所有冰冷的思绪猝然滞散。
巷子里昏黄的灯光落在蒋昱仰起的脸上,泪痕未干,颧骨上的纱布和指印红得刺眼。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悄悄攀住心脏。
梁正青沉默了很久,久到蒋昱抓着他手指的力道渐渐松懈,眼皮也开始打架。
然后,梁正青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消散在夜风里,轻得连他自己都以为是错觉。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力道,重重擦过蒋昱眼下那片狼藉的湿润。
“闭嘴。” 他声音依旧冷硬,动作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再废话,真扔了。”
说完,他手臂下滑,改为更稳固地揽住蒋昱的腰,将几乎要滑下去的人重新带进怀里,半扶半抱地,继续朝巷口走去。
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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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正青把人脱了外套按在床上。
“哎哟,这是喝了多少。”张妈端了醒酒汤跟过来。
她要进门,结果一个晃眼手上的汤就被接了过去。
“我来吧。”梁正青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虚拦了一下。
“这……”张妈错愕。
她看看梁正青,又看看床上的蒋昱,不知道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这么要好。
要知道她看着梁正青长大,从来没见过大少爷伺候过人,连给他老子端杯水都不愿意,更何况这个看样子不对付的继弟。
“您去休息吧,很晚了。”梁正青说。
梁正青把张妈劝走,关上门,看了眼侧蜷在床上的蒋昱。
他走过去,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喝醉的人呼吸很重,梁正青扫了眼醉鬼的脸,眼尾连着颧骨一片薄红,长睫垂着,看着很是乖觉。许是呼吸不畅,嘴巴微微张着,像只蠢鱼在一起一伏地吐气。
真是麻烦。
梁正青面无表情地想。
他为什么要伺候这么一个不听话的醉鬼?
轻嗤一声,他动了动,转身要走。
把人接回来已经是仁至义尽,至于醒酒汤,关他什么事。
“姥姥……”手腕被拉住,梁正青脚步一顿,听见背后那人沙哑的嗓音,“别走。”
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人就顺杆而上,拽着他的手腕八爪鱼一样扒在他身上,胳膊环住他的脖颈,脸埋在他的肩窝,他甚至能感觉到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
“别离开我……”
“我不是你姥姥。”梁正青大手抵住他额头,使劲儿往外推。
不知道是哪句话还是哪个动作触动了蒋昱的哪根神经,这人扒得更紧,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你说好不扔下我,”蒋昱使劲往眼前这人的肩膀上埋,“骗子!”
梁正青推人的动作一顿。
他握着人肩膀把人拔萝卜一样强制薅起来,看向他的眼睛——
啧。
“……行了,”他几乎是有些无奈了,“我不走,别哭了。”
“你保证。”蒋昱含着满眼的泪,抽了抽鼻子。
“再说我就走。”梁正青不惯他毛病。
蒋昱在嘴唇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确认人把眼泪憋了回去,梁正青松了口气,想起蒋昱朋友那句“他喝多有点闹腾”,心想何止是有点闹腾,给点儿燃料简直能上天。
想不到这么一个跟臭石头一样的人,喝多了是这个样子。他还以为这人永远不会服软,没想到臭石头也会掉眼泪。
“自己喝了。”他把醒酒汤端给醉鬼,命令。
蒋昱很听话地接过去,因为还热着,就小口小口慢慢喝,和校霸的名号完全搭不上边。
这时候倒是乖得很了。
“我喝完了。”蒋昱给他展示了一下空空的碗底,然后有些期待地看着他,“姥姥,你不走了吧。”
梁正青很温柔地笑了一下,嘴里的话却完全相反:“姥姥现在就走。”
他又开始恶劣地捉弄这个麻烦精继弟。
果然,蒋昱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眼圈儿又开始发红。
梁正青得逞般勾了勾嘴角,转身要走。
“那您把梁正青也带走吧,”蒋昱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是您孙子此生最大的敌人,看在您早早没了的份儿上,您把您孙子最大的敌人也带走吧。”
?
梁正青不可置信地停住脚步,几乎要怀疑蒋昱是在装醉耍他。
“姥姥,你肯定想象不到这个梁正青有多讨人厌。”蒋昱垂着眼睛絮叨。
果然。
梁正青嘲弄地扯了扯嘴角,干脆停在原地,听他痛斥自己所谓的十宗罪。
他忘了他们是死对头,自己在他眼里不是梁正青,是姥姥,所以才会乖。
至于现在,他倒真想听听自己在蒋昱心里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