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忽而执起醒木拍向木桌,桌上恰有两只带壳花生,被醒木敲打后碎成渣子,里头露出两只蛀虫来。
紧接着,说书人话锋一转,故事乍然全变。
依旧是贫寒书生苦读十载,可落榜的原因却非其才疏学浅。书生本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弱冠之年便能校勘史书,甚至挖掘出云川城的建造者乃传说中的苍羽。
然而,此等才子却在春闱前夕被查出舞弊,自此与科举仕途再也无缘。
“这故事怎有些似曾相识?”
“可不是嘛,说的不就是三十年前那场科举舞弊案。”
台下宾客神色各异,有几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说书人却似置若罔闻,继续铺展故事的始末。
据他所言,所谓科举舞弊乃是构陷,是有人特意将抄录的字条缝入书生的衣物。而素来谨慎的书生恰好未能及时查验,因为春闱前晚,他的幺女突发热疾。
为了救治幺女,书生奔走全城寻找大夫,而当晚出入书生家中的,不下十人。
“照你这么说,凶手应当在这十人之内。可事情已经过去三十年了,又如何能排查出真凶呢?”
闻人鹊起身目视说书人,许是深知风骨对于读书人的重要性,他的双眼中氤氲着不平之气。
说书人轻摇折扇,不慌不忙地列举出当日这十人的举动。除了大夫与关心的邻里外,众人竟惊讶地发现,德高望重的三大儒也曾去书生家探望过。
宾客们已经按捺不住,跳将起来指着说书人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他胡编乱造血口喷人,当年的科举舞弊案是大理寺查案、圣上亲手定的罪。
现场一时混乱不休,果核瓜壳扔了满地。只有沈沉璧平静地坐在椅凳上,为手中的杯盏续满茶水。
饮下几杯后,她侧首看向许砚。
“此事你怎么看?”
“蹊跷。”
许砚在沈沉璧手心写下两个字,又回头望了眼被宾客团团围住的说书人,神情若有所思。
沈沉璧点点头,心中亦有所怀疑。
自进入这座茶楼后,她便隐约觉得不对劲。云川人不喜来茶楼休闲,可闲来茶楼却开在云川最繁华的地段。小二分明说过茶楼时常赚不回本,却还免费赠送给他们两碟点心。
再说这点书目之事,单从书名与排列上看,坊间应都偏好才子佳人的情爱故事,即便不喜这种俗套剧情,也不会一眼留意到角落里的《才子殒命落青云》。
可当她再想去找那位点书之人时,那人早就消失无踪了。
一切都像刻意为之,目的便是渲染舆情,重翻三十年前的科举舞弊案。
“那位说书先生被困已久,劳烦上官公子上台帮忙解围。”
沈沉璧扯住许砚的袖子,唇角的笑意意味深长。
刚抿完一口茶水,许砚便将台上的说书人请了过来。虽说是请,但他的方式颇为粗暴,连带着在场的宾客都被吓得离开了茶楼。
那说书人倒是淡定,依旧悠闲地摇着手中的折扇。折扇的风将他衣袂间的气味分散开,也让沈沉璧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是杀虫药物的味道,却又比先前的气味刺鼻许多。
“先生的故事跌宕起伏,着实令在下好奇不已。可惜方才出了混乱未曾听至结尾,可否劳烦先生将故事讲完?”
说书人颔首轻笑,未加推拒便继续讲起故事来。
三十年前春闱前夜,书生整夜守着幺女。他的妻子忧心丈夫的春闱考试,将次日要带的书箧一直锁在柜子里,钥匙则随身携带不曾落下。家中来往的十人里,无人知晓此事。
朝廷查案时发现柜子并无撬动的痕迹,因此才判定此事无关他人,乃书生心生贪念自行舞弊。
“既如此,你又是如何确定书生是被冤枉的?”
沈沉璧斟了杯茶水递给说书人,说书人接过后并未饮下,只是低头注视着杯盏中沉浮的茶叶。
许久,他才抬起头来。
“因为书生衣物中所缝的文章,是他自己亲笔所作。而这篇文章,是春闱前半月他与同窗好友聚会时所写。”
“彼时给他出题的,正是当今云川三大儒之首,曲松。”
沈沉璧神情微愣,眸底不禁掠过讶异之色。刚想继续盘问时,忽觉鼻尖有瘙痒之感,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竟摸到了满指的血腥与黏腻。
“快,快捂住她的鼻子!”
耳边传来闻人鹊的呼喊,沈沉璧隐约听到他从远处赶了过来。紧接着,她的鼻尖便被许砚用袖子捂住。
手忙脚乱了好一会儿,沈沉璧的鼻血才被止住。
她不以为然地擦了擦鼻头,回头再望向说书人,可那人却早已离开茶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