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怜青在关外惹了祸。
蔺小将站在那条甬道的丛木里,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出来,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
前门的小厮,后院的姑娘,这一批是上晚班的,从亥时到寅时,几个人轮流去休息,留下来守夜的人无聊,便说一整夜的话。
“快别说了。”
“时礼嬷嬷上次说了,不让我们聚在一块儿说话。”
“又没客人进府,我们在这里说谁能知道?”
“再说会儿,说完我要去换靖儿来,我去守门了。”
“哦。方才还听婧儿说呢,今日午后,门前进了位贵客。”
“贵客?”
“郡爷不在,哪有贵客呢……”
便是说到这里,刚才那位首先发言爆料的小厮,尖声道:“住嘴吧你!这两日少提到郡爷,要让夫人知道了,郡爷又因那事花了许多钱,福清嬷嬷定要问责是谁说漏嘴。”
“咱们郡爷从小羸弱斯文,怎么会和人打架呢?”
“听说那位的亲眷是南街那边的大人物,若不是郡爷,谁的面子也不给呢。”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得。又聊起来了。
“强抢民女?”
“那儿的人种田出海,鳏夫都比民女多。”
“为占地盘?”
“咱们两处庄子算起来可抵百亩田,还用占谁的地盘?”
“那,究竟是什么事逼郡爷出如此狠的手?莫非……”
“行了!巡院点灯去,别在这抓瞎。”
“这会儿我真要去换靖儿来了。”
不知是谁伸了个懒腰,喘了口长气。一时间,人作鸟兽散。
她躲在丛木后,听完全程,忽然,脑中浮现出,沈怜青血肉淋漓跪倒在地的场景。但很快,场景一转,变成了沈怜青高高坐着,衣着华丽,正往地上大把大把撒钱。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儿?
钱已经赔了吗?
这是她目前最关心的两个问题。
说什么出外读书,倒不如说是——“财神爷”挪位。她一路走,一路暗笑自己可笑,还将那家印压在枕头底下,沈怜青花钱,什么时候用过那个家印?很快,她又忽地想起来,自己这是在生什么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
只是,脚步一顿,她还是转入了另一条甬道。
是的。没什么好生气的。即便接受了混吃等死,但是,无论在前身里,还是在林颜君这副身体里,她唯一的底线不变——
绝不能穷死!
于是,她大步一迈,进了账院。
但那天晚上,她没有大动干戈地叫醒账房的人来问话,点上烛火,看到账房书案上收拾得整齐,连一张草稿纸都没有留下。她只是大概知道了,确有此事。
后面几天,她一边问候挽春的起居,一边留心账院有什么新账目。
终于,那一天,福清嬷嬷叫人拿了一张支账单子来。里面清清楚楚地写了,郡王府修整后院,为应秋季,特选种新品花卉,如:“芙蓉、凤仙、凌霄,紫薇……”以及种植它们需要用到的上好的瓷具,还有,因府中从未种过这些花,还需在外面选种花匠所花的人力费用。
真是病急乱投医。
没种过不就因为沈怜青这人自命清高,不爱什么红的粉的大花吗!既然不爱,为什么忽然要费那么多钱来种这些花?
而且,显而易见的是,后院此刻连个盆都没有好吧!
做这账的人好歹串几朵塑料花滥竽充数也行啊!
她拿着那张假得不能再假的账单,真是恨不得——
把沈怜青抓回来当花盆得了。
可关外路迢迢,唯一一块出关关牌,还被沈怜青拿走了。此时,她大手一挥,那张账单随秋风起舞,但她,等不到秋后算账了。
“你拿回去,告诉福清嬷嬷,这是假账。”
而且,她既然要算,就要简单,直白,明了。
“这笔钱到底花在哪儿了,写清楚了再送过来。”
还是一笔笔地算。
“稍等——”
临了,那无辜的姑娘脸色发灰地站在门前候着。她高声道:“你回去还要告诉福清嬷嬷,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家印盖下,即便是她,也不能动府里的一分一毫。”
这个命令一旦发下去,府里不是腥风血雨,就是暗流涌动。
她知道。
但后者的反应似乎比她预想中要强烈得多。
福清嬷嬷很快便“病”了。她面色红润地声称自己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又逢人就说当初郡王夫妇托付她的家印,她又亲手交给了这位郡爷夫人,是多么明智的决定!口口声声让府中上下对郡爷夫人唯命是从,事事定要以郡爷夫人为先。用词之伟大,格局之磅礴,让人一听,下一秒,要是有幸见到这位郡爷夫人,人人诚惶诚恐的,就差没磕头了。
蔺小将算懂了——这不捧杀吗。
老招了。但面对这招,她还真没招。毕竟,在前身时,比起被人长枪短炮追着骂,她更害怕的是,让人天花乱坠,按着夸。只庆幸这种东西没有什么物理性的伤害,她只好沿用老方法,也就是,逃跑。
在前身,是一个人逃到海边踩踩沙。
如今,是逃到铺子里。只是,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