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结束了。
沈怜青落榜了。
于是——
“郡爷是今日下午到的。”
墨语一去三月,瘦了,也黑了。说话时要是不笑,看起来倒像是年长了三岁,他颔首,垂眸,再抬头望向她时,脸上依旧愁云惨雾。
和沈怜青拂袖而去前,那悲催的表情,差不了多少。
就连书心,也不再笑容满面。
所以,她十分好奇:“落榜是什么大事吗?”
如果是,怎么她今天才收到消息?什么时候考的试?什么时候放的榜?
如果不是,怎么除她之外个个心事重重?有什么影响?天会不会塌?
她一概不知。
只知螃蟹宴取消了。
沈怜青在前厅看见她,连个招呼都没打,转了身离去后,便将自己锁在了书房里。整整一天一夜,吃住都在里面。书心和墨语像无头苍蝇,在门外打转。
她叫了他们,道:“吃饭去。”
至于沈怜青,饿了,渴了,自然就出来了。
她想,也不会等太久。
比她预想中只长了一个夜晚。第二日早晨,沈怜青眼下乌青,脸色发白,轻飘飘地走了出来,墨语扶住了他。然后,来告诉她:“郡爷生病了。”
沈怜青这一病,将她预先要算的账,暂且一笔勾销了。
她两日没有去铺子,在他床前坐了两日。等到他醒来那时,她也很慈悲地,给他招呼了热水热饭,还亲手去取了条冷帕巾,准备给他敷一敷额头。
但是,她手刚碰到他的脸,他轻皱眉头,扭过脸,躲开了。
“呵。”
她冷笑一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不用。”
“不用什么?”
沈怜青沉默着,回答不出来。
“不用我在这里假好心?还是不用给你吃?给你喝?”
说完,她将帕巾放在他枕边,霎时间浸湿了半个枕头,看起来像是他的泪痕。她为自己的想象感到恶寒,但也收了收口,注道:“要我说,是不用这样,三年后再考就是了。”
“嗯。”
嗯?嗯什么?
她见他半死不活那样,又火大起来,伸手就要去抓他的手。他一躲,躲不开,她抓住了。因为他没有用力挣扎,她很轻易便将他半个身子扭过来,强迫他和她对视。
“我知道——”
见到他那张万念俱灰的脸,忽地,她怔了一怔,方接着说:“你现在什么话也听不下去,也不需要别人说什么话。”
有那么一个遥远到快要记不起来的日子,她记得她坐在烈日当空下,想着要不要贷款读一年学费三万多的大学。那时候,她的脸上,好像也是他这种死表情。
“你先把药吃了,毕竟是花了钱的。”
但是,人还是要实际点的。只要想活下去,就别跟钱过不去。
“你除了钱还知道什么?”
沈怜青呵了一声,注道:“人生在世,只知金银钱财,追名逐利,那也未必——”
只是她没耐心等他说完。
“你爱喝不喝。”
她把碗往床边一放,爬上床,翻身就睡下了,最后道:“要病死了,看人家能不能追封你沈怜青一个‘为榜捐躯虽落犹荣’的称号!”
你不知道追名逐利你考什么功名啊!她心里一度暗骂:“男人立牌坊真是好大一座!”
骂完,爽快了。她便睡过去了。
时隔三月,回到那些同床共枕的夜晚,她依旧睡得很香。但身旁的沈怜青不是翻身,就是翻书,总有动静,她睡得昏昏沉沉,姑且忍了。一早起来,照镜梳妆,眼下乌青扩大了一圈,她还以为只她一个人被沈怜青搞得憔悴不少。
但她出了房门,见到院里的书心,墨语,两人相比从关外回来那晚,愁容更深。
她不想再费口水,叫上小栗子便自顾自到饭厅吃饭去了。只是到饭厅这一路上,郡王府里的每个人,好像,没有一个人的脸,是好看的。
包括已经在饭厅布菜的福清嬷嬷。
这些日子只有福清嬷嬷伪装得好一些,每天只问饭好不好吃,外面天气冷不冷,好像沈怜青从没出关备考,也没落榜似的。只是,今天,在她看来,和其他人一样,福清嬷嬷再也装不下去了。
否则,为什么要把她的红豆糕泡在银耳羹里啊!
就算那个银耳羹的颜色的确有点像旁边的白玉盘子,但是把那条蒸鱼的鱼刺挑到她碗里,把鱼肉全倒进骨碟里又是什么意思啊!
终于,她一伸手,手指夹住福清嬷嬷即将伸出去的“魔筷”,微笑道:“您,有什么心事?”
“嗯。”
这话回得倒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