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了下文。福清嬷嬷沉默着,仿佛早就准备好了,宽袖之中,她抽出一封像是什么信件,但更像是请帖的东西。
还封着红色的火漆印。
不是大吉就是大婚。果然,福清嬷嬷递给她时,注道:“这是舅爷家来的请帖。”
谁要结婚?她想了想,只记起那位小少爷——灵杰?
福清嬷嬷道:“是他。”
但看福清嬷嬷那表情,好像这不是什么好事。
“舅爷家有人上榜,按理说,我们是该去贺一贺的。”
哦?不是结婚?
不过,上榜是什么意思?她问道:“是高中的意思吗?”
“自然是高中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古往今来,人人毕生之梦啊。但那已经出了一女官三状元的舅爷家,似乎并不适合这一套话术。
福清嬷嬷道:“这也是他家的常事,我早备了贺礼了。您和郡爷,明后天看个时辰,就启程吧。”
说完,福清嬷嬷仿佛一身轻,蜻蜓点水般,走出了饭厅。
直至用过早饭,这张餐桌上,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沈怜青的病还没好,短时间内也好不了了。那封主题为“为庆小儿高中,特请入府一聚”的请帖三天前就已经送到了,没个好说法拖下去,总不能干脆不去?要不去,他沈怜青不仅是个落榜的草包,还是个小气的草包。
于是,既然他执意装大度,底下的人也只能收拾收拾,书心回房又装上沈怜青还没吃完的药,墨语去选了随行的车夫,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去祝贺别人金榜题名了。
她全当出去度假了。
毕竟,上回去那舅舅家,那好玩意儿街,还有附近的街景绿化也做得属实不错。比起树大招风的郡王府那一派的死气沉沉,她幻想着,那里的秋天一定是生机勃勃的。
但只要还在马车上,看见沈怜青那张脸,她真是半点开心不起来。
“外头有买风筝的。”
“哦,那还有糖画。”
“碎大石!看看碎大石再走……”
可她怎么退让,包容,沈怜青还是摆着一张天底下所有人每人都欠我五百万的臭脸。
索性,她忽然决定旧账重提:“哎,你看外面,有两个人吵架,你猜,最后会不会赔钱?”
沈怜青的脸,更黑了。
“你再猜猜,会赔多少?”
“那两人穿得不俗,有钱赔吧?”
她故意地,挪挪屁股,离他更近,道:“应该和你差不多有钱。”
“你知道什么!”
他能听出来她在那里暗讽什么,望了她一眼,鼻子里呼出一口傲气,道:“那人是地痞,无赖,流氓!竟敢对我出言不逊,还要欺负书心,我底下的人,即便是一个端茶的姑娘,一个喂马的小厮,也轮不到别人动一根头发!”
“我打他一拳,算是轻的。”
原来是这样。他说得简洁明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千真万确。
她看向车厢里的第三个人,也就是和书心总有许多话说的小栗子。
只见小栗子默默地低下头,又抬起来。然后,重复了两遍这个动作。
其实就算不问,她也知道沈怜青没骗人。据她这些日子的观察,沈怜青根本不屑于为这些事撒谎,或者是说,他根本不屑于为任何事撒谎,因为没有什么事在他眼中是需要为其去遮掩,去收拾的烂摊子。
车程行过一半,路上有平头百姓正在欢聚喝彩,锣鼓喧天。帘外的墨语被她一问,低低声回了话说,那应该是在庆祝家中有人高中……
她再回过头看了沈怜青一眼。
沈怜青的脸上,已经,也无风雨也无晴。马车又走过一程,忽然,他还主动开了金口,道:“今年的考场龙争虎斗,方才路过那户人家,想是姓许的。我在考场出来,与他说过几句话,的确是个有济世之才的人。”
没人问他。
他又仿佛意犹未尽地,补充道:“李议郎的儿子,大概也中了。”
她昏昏欲睡,他继续喃喃自语。
直至到了目的地,鞭炮声将她惊醒,她才从天上飘着枫叶,地上铺满糖栗的大别墅,光着脚跑起来,然后,从那个美好无比的梦里醒了过来。
再次掀开车帘,红光刺眼,人头攒动。硝烟像流动的云,火光似迸裂的星,蚂蚁般的人排着队穿梭其中,真轰动过大婚。
但又不是欢迎这支从郡王府来的队伍。
真正的主人公,是站在府门前,红袍加身,笑意深深,在一派喜气洋洋里,享受花团锦簇,却忽然与车帘里的她,对望上的灵杰。
真是风光无限啊。
她此刻再见他,哪里还能和几个月前那个虬髯大汉联系在一起?
怪不得人人想高中呢。
现在,她在这里感叹着:“有一个姐姐三个哥哥的好基因,高中也是正常。”却不知道,在沈怜青口中,那个在关外和他起了冲突的地痞流氓,此刻,也正在京西的另一边——
欢度金榜题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