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她这话听得不明白,又问道:“你又罚什么?”
这年代别说劳动法,连王法也没有。有的人能把人打得血肉模糊,也有的人,还能动不动就罚人。
她见他不回话,莫名地烦躁起来,道:“难道你也打人了?”
“郡王府岂有这样的规矩?”
他像是因为她这句话才瞪大了双眼,那眼神像是不服气,又像是,失落。总之,他最后还是淡淡然地解释道:“厨房的人将糖浆瓶子与酱油瓶子弄混了,更糊涂的是,那酱油瓶子不知什么时候装了烈酒进去,昨夜做的桂花糕,倒了半瓶下去。因此,昨夜我才——但也只是罚了那两个经手人三天的热茶钱。天子脚下,动辄打骂侮辱,是商贾人家爱做的事。”
说到这儿,他仿佛才顿感不对,抬起来看她一眼。
可她的表情,更不对。
用酱油瓶子装的烈酒?
“让愚昧者听真理,让善辩者吐真心……”
她全想起来了。
这不是她在那个“百货商店”买的,所谓名扬京西的酒吗!
敢情那酒是这样用的啊。
所以,她还能怪沈怜青吗?额上突然冷汗淋漓,此刻她才觉得真的一个头两个大,那酒还不便宜呢,她这不纯让人给骗了吗。什么洗脑广告语,什么愚昧者,善辩者,吐真心……
他沈怜青吃了,就只吐了两个字:“颜君。”
这就是他的真心吗?
一个名字,又对谁来说——算是真理?
她不能再想下去,再想下去,她只怕她又举起拳头,这次,是抡向她自己。于是,她短暂地沉默之后,还是,翻身下了床。
“我要去看一看。”
沈怜青没再拉住她。
她走得急,沈怜青在房中为她扯了一件裘毛披风,才跟上去。初冬的风力太强,她在深夜里拉紧披风一路飞奔,好像要去奔赴哪处战场似的。
也算是战场。
沈怜青一路紧跟,道:“你家中传了口信来。”
“要你把海栗送回去。”
“寻常人家的家奴若是卖了身契,主子打骂管教,官府通常是不会——”
“不会处理我就自己处理。”
她又拉一把披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道:“送回去做什么,任凭人打死吗。”
十五岁,正发育,脚筋被打断——这也不算是“人”干出来的事儿了。
那时,她终于赶到后院,见书心在房门外泪眼蒙眬,见到她,立即唤道:“我正要去找您和郡爷。”
“医师走了,上了药,说是……不怎么痛了。”
“只是嚷着要见您。”
她没听完,便推开了门。
这间房是福清嬷嬷安排的,大一些,亮一些,也安静一些,是去年为了办沈怜青的婚事,和另外十几间起居室一起修缮的。此刻,小栗子躺在那张烛火明亮,被褥整洁的床上,只是,目无焦点地,呻吟着。
这怎么会不痛呢!
眼泪又不受她控制地流了下来。她没有理会身后欲言又止的沈怜青,飞奔上前,握住小栗子的手放在胸前,忽然,如梦呓般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真对不起……”
“颜,君,小姐。”
小栗子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咬紧的牙关中九死一生逃出来的。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萦绕在她耳边,她听得最清楚的一句是:“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小栗子艰难地,又重复了一遍。
她看着那两条模糊的血肉被一团白色膏体包裹住的腿,只是不住地摇头,小栗子还想开口说话,她终于冷冷地,回道:“我要放你回去,我就是废物。”
“小姐,别说……这些话。”
小栗子呵呵地,目光穿过她,像是望向了她身后的沈怜青,笑了笑,那笑在她看来十分刺眼,她讨厌这种笑容。她忽然想起前身时,姥姥有一次做完透析醒来后,就是这样笑的。
“颜君。”
沈怜青却忽然拉了她一把,道:“小栗子有话要说,你莫着急,且等等她。”
她收干眼泪,只能先松开小栗子的手。
药和水,还有一些简单的饭食,端了进来。饭食是无法入口的,小栗子只张嘴喝了些药调成的水,然后,干瞪着眼,看了许久,那片赤红色的地板。
终于,小栗子再抬起头,望向她时,好歹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我若不回去,您会大祸临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