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是一张残缺的脸。
丑陋或美丽的脸,都是可以做出主观评价的。但残缺的脸,不可以。
在前身时,一个因车祸戏爆破失误的艺人,植皮手术恢复后第一次找到她,她给他卸妆后的样子,她至今还记得非常清楚。清楚的其实不是样子,是眼神——
是一种毫无贪恋的眼神。
就像此刻,在她眼前的,这个摘下黑面纱后的女人的眼神。那张脸上增生的疤痕,已经远远覆盖了原本的皮肤面积,有一片淡红色的瘢痕几乎要蔓延到耳后,好似晴蓝天空中忽然出现的火烧云一般。任凭那里裂痕横生,却仍旧能看出来——底色是多么美丽。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吃惊地望着这个女人。
于是,她很快地笑了一笑,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不包含任何意味。然后,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候着敬山公主下一步的指令。
“知夏。”
离开的侍女又被叫回来了。但愣在一旁,显然没做出合适反应的书心被叫走了。
侍女带来了另外两个侍女,另外两个侍女又提着两个箱子,她定睛一看,觉得那像是什么胭脂匣子。两人在她面前打开,果然,里面放着各式样的水粉、胭脂,甚至还有油墨。
不是画笔的墨,是上脸的墨。类似于油彩。她以前画特效妆的时候见过,只是她没想到,这东西的历史那么源远流长,这会儿就有了吗。
敬山公主道:“这些都是我为你准备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自然懂得这个道理,沈夫人。”
她手放在匣子上,又收回来。心想这对她来说实在也不算什么“利器”。
胭脂的颜色无论红的紫的饱和度都太高了,而且,油墨的质地一看就稠过头了,延展性一定不是太好。还有那几盒水粉,颜色白得都发灰了。
非要说,就是包装的确不错,件件拿出来,都能当周年限定款的程度。
她看着这两箱子美丽的废物,愁得连皱个眉都不敢,为拖延时间想个好方案,她便胡乱地问了一句道:“公主怎么会想到我呢?”
“无名美士啊。”
敬山公主见眼前的女人摘下黑面纱后,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转又微笑地望着她,注道:“没有见到你之前,我已经在她的书里,认识你了。”
短暂爆单的长尾报应原来在这里,她实在是被击了个猝不及防。
“你放心,若你此事办得好。”
敬山公主再度开口,宽袖一挥,便又道:“我不会让你的生意,太难做的。”
这潜台词潜得都快“浮”出来了吧?
可谁叫她现在毫无还手之力,想来,如果要平平安安四肢健全走出去,并且走出去后依旧能过着像从来没有进过公主府的日子的话——她今天,是非画不可了。
“公主,我……”
摘下黑面纱后还未开口的女人,注视着她目光好像要在她身上烧出一个洞来的敬山公主,还有,站在一旁,那三位围成一个三角把她包围住的侍女。这场景她再看一圈,仿佛能清楚地听见耳旁的定时炸弹又在倒计时了,她要是还想不出来——
“给我一日的时间,好吗?”
就只能爆炸了。于是,为了不剪掉那根“生命线”,她只能壮起胆子,望向还未回话的敬山公主,又说道:“这自然是份好活,我回去研究一天,该怎么做。”
她想,资产阶级年代就是那么万恶,可她此刻,毕竟也算是这万恶中的一分子。所以,暂时应该不会“死”得太迅速。
果然,敬山公主沉默片刻,回了她的话道:“那我明日会再带你过来。”
其实她也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不同。总之,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临要走了,她又见敬山公主回过头去,向那女人注道:“子卿,我明日再来见你。”
于是,回到公主府后,她的好奇心到了临界点。晚上知夏和过去几日一样带着侍女客客气气地来给她送餐食,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第一句。
“沈夫人。”
知夏回了她一声,沉默半晌过后,方注道:“您很想知道吗?”
这话,回得……好像有点不妙啊。
不过,她要是怕这个的话,在前身时也不会三番两次被塞封口费啊。所以她犹豫的时间几乎为零秒,便回道:“嗯嗯。”
可能是这两个字简洁真诚得让人难以拒绝。
知夏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之后,又望向守着门口的那两个侍女,顺带给了一个眼神给书心。这一番操作过后,房内只剩下了她和知夏。
她就知道,八卦时间到了。
“公主是子卿小姐是十年前相识的。”
好像,也算不上什么八卦。倒像是,一个历史悠长的小故事。
“当时,京西船业兴盛,尤其是船娱之风鼎盛。公主听得有一艘船的船戏唱得极好,便选了一个日子,带着我,又一次从宫里逃了出来。便是在那一天,公主遇见了在船上唱了八年戏的子卿小姐。”
“子卿小姐生得极美,戏也唱得出彩,公主一眼就注意到了她。戏散,公主邀她下台,两人相见如故,彻夜长谈,后面半年出宫数次,也是为了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