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狠啊，众人心想，不过命保住就好，活着就好，活着真好。大厅的气氛又恢复到往日的和谐。

看到木下和千叶都被押了出去，众人回想起阿鹰拔刀和举刀的瞬间、闭眼和昂首的瞬间，不约而同在她身上想到一个词：武士。只有武士可以面对死亡淡定从容，只有武士可以直视死亡无所畏惧。可她也不是女武士，这个词和她有点矛盾。

再者，“你为我牺牲，我为你而死”这句话，新选组从来信奉武力至上，只有自己绝对强大，才可以压制对方。而面对“只能活一人”的情况，大家从来都是拼个你死我活，今天居然有人争着求死，用自己的命来换别人的命，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牢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城叔。阿鹰躺在角落里不停冒汗，嘴唇白得不正常。

城叔心疼地说：“阿鹰呀，我来看你了，听说你受了伤，药在这里，快擦一擦才好得快些。”阿鹰进来之后又流过两次血，半件上衣红透了。

“好孩子，我这么说你别生气，把衣裳脱下来吧，我给你带过来一身干净的。”

阿鹰点点头，颤抖着解开上衣，露出了被刀刺伤的地方。

“阿弥陀佛，伤得不浅。”城叔一边念叨着一边点药，这个过程又把阿鹰疼出了泪和汗。

换完干净的上衣，阿鹰的嘴唇才稍微恢复一点血色，她小声向梶城道谢：“谢谢您，城叔，您是这里唯一对我好的人，比我父亲都好。”

城叔听到“父亲”二字，陈年往事止不住涌上心头，他眼含泪花：“阿鹰，实不相瞒，你看我都五十三啦，别看我一个人，但其实我是有女儿的呀……美和子要是还活着，也和你差不多大。唉，都怪我没用，可是得了天花那种病，咱们治不起。人好好活着，一个是吃饱饭，一个就是锻炼好身体，千万别生病……你看我啰啰嗦嗦说这么多，想必你也不爱听。你好好休息吧。”

临走带门的时候，他喃喃道：“伍子也不知道在肥后国（1）过得好吗，她大概是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1）今日本熊本县。

望着城叔佝偻的背影，阿鹰无比心痛，她那一刻是想认城叔当爹的，但增加一个亲人，却没有保护和赡养的能力，这有点像伪善良和假慈悲，这样的因果不能沾染。料得夜深灯灭后，除了夜鸮，独自咀嚼黑暗的还有很多很多人，高矮房檐下各有各的伤心事。

下午未时，西本愿寺静悄悄的，除了外出巡逻兵，几乎所有人都去了土坛场。木下和阿鹰被押赴台上，一左一右跪着。队士很快抬上来两条长凳，伊东指挥他们扒了木下的裤子，木下岩很快就被剥得只剩下兜裆布。纤细的双腿，屁股一点肉都没有，伊东不禁往坏了想：这能挺过四十竹板吗？

又有两人把木下拖上长凳，缚了手脚，他就一动也不能动了。

收拾完木下，两个人又转来阿鹰这边。阿鹰看懂后，连忙自己解了上服，只露一件白襦袢（2），不等他们来拖，就自己趴到木凳上去了。伊东不觉好笑，心想：本来也没打算脱鹰小姐的衣服呀，他只好指挥左右再捆上她手脚。

（2）相当于睡衣。

而远处屋檐下的近藤、冲田等人却被逗笑了，向土方说：“阿岁，你看你把人家吓的，以为我们要欺负她呢。”土方白了近藤他们一眼，并不讲话。

伊东看着眼中这副比木下还瘦的身躯，木下好歹训练过，瘦归瘦，壮还是壮的，但阿鹰这身板，别说竹板，就是擀面杖也遭受不住吧。伊东向身边的栗原仙之助耳语几句，仙之助迅速下了台，伊东又指挥小兵给两人系上蒙眼布。

视线被遮挡，喉咙就会忍不住。木下突然开口说：“千叶小姐，你受苦了，你一个女孩子却要被当众羞辱，我，这都是我的错。”

本来阿鹰觉得两眼一闭一睁这场刑罚就过去了，她倒没觉得受到羞辱，在她看来这更像是受委屈。可木下突然这么一说，她也觉得有点丢人。公开受刑，等下自己必定面目全非，这个过程要彻头彻尾暴露在众人面前，好像真的是一种羞辱。她只好说：“那木下君和我一定要挺住，我们这可是同生死，共患难。”

木下顿了顿，又在那头说：“我倒想打死我才好呢，反正活着也没有意义。如果能和千叶小姐死在一起，那也是一种幸福吧。”

阿鹰却觉得越扯越离谱，她讲了心里话：“死在一起，那不就是殉情吗？我不是很想和你殉情，我不爱你。”

听到这里，木下语气绝望：“啊，那真是比杀了我还难受。”

听话的伊东和队士们都在憋笑，台下远处的土方不耐烦了：“他们怎么还不开始？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