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刑台上站着的人都听见了这番对话，伊东有身为组长的自觉和矜持，但普通队员就管不住嚼舌头了。于是木下岩“死”前表白又被甩的经历很快在队里传开，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单恋英雄”。这是继第一章筱原泰之进的“孤胆英雄”之后，第二位获得“英雄”头衔的人物，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还有句后话在这里说，阴阳扇的使用经此一事撤销了。扇子本是高雅之物，还是别沾染恶意和杀戮了，伊东说。

这时仙之助回来，他把一条水磨麻绳鞭子交给伊东。伊东执鞭向天地各甩两次，发出响亮的“劈啪”声，连站在台下的人都能感到地面震动。伊东疾声道：“行刑！”

左边木下的臀部很快迎来重重的一击，先是痛，又是辣，一板的痛苦还未缓解，新的一击又重重砸了下来。骨头、血管甚至神经仿佛都裂掉了。他觉得下半身已经被血黏在木凳上，需要用刷子、小刀才能剔下来。检视（1）数到“二十”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下身知觉了。“等行完刑，我就自尽。”他这样想。笞刑作为一种主刑，这蚀骨钻心的痛苦持续了上千年，后来明治维新才得以废除。

（1）监刑官。

另一边的阿鹰也承受着炼狱般的痛苦，随鞭而来的痛觉自不必说，但每一道鞭子之后又有密密麻麻的碎痛，像饮高度之酒后那种浓烈深刻的后劲。想着自己洗衣服时会用棒槌捶打衣服，原来衣服一直这么疼吗？伊东稳着气息控制住力道，尽量做到动静大力量小，但这招只可以骗别人，瞒不过近藤、土方、斋藤他们这些练家子。虽然伊东很努力地在放水了，但阿鹰毕竟身体不能抗，没打几下就蹭蹭冒汗，白色的襦袢已经见红。

台下的伙伴忍不住说：“木下，快喊出来呀，喊出来！”但台上俩人闷葫芦似的，各自憋着较劲，自始至终没叫一声。

喊到“四十”的时候，无论是受刑者，还是行刑者，都满头大汗，并大喘气，左右人赶紧给他们松绑。阿鹰本来被放在地上已经瘫软，却不想突然来了一股劲挺了身子，而后“噗”一声，吐一大口血，倒地再也没有起来。

伊东甲子太郎最近只要不外出巡逻，就会在阿鹰的房间。他从西本愿寺的医生半井玄节那里要来了药方，金银花、当归、黄芩、红花等草药有抗炎解毒、补血活血的功效，伊东煎好药后端着来到阿鹰房前：“鹰小姐，我进来了。”

他是良善温和的人，那天在刑台上打了阿鹰，他寝不安席。

阿鹰听到后已经坐了起来，倚靠着木几，向他道谢：“伊东先生，这几天您总照顾我，我受之有愧。”

“哪里哪里，有愧的人是我，鹰小姐赶快好起来吧，那，外药涂了没有？”伊东放下煎药。

还没有擦涂跌打损伤药，阿鹰一边解衣服一边说：“今天还没有，如果伊东先生可以帮忙的话……”

脱掉白色的襦袢后，阿鹰的体肤就这样暴露在伊东面前。伊东小心翼翼地拿起涂药，一点点按照鞭痕的纹路涂抹均匀。

障子又被推开了，是冲田总司和藤堂平助。冲田总司进来说：“我就知道伊东先生在这里，要是耽误了正事，会被副长谴责的吧。”

另一人也跟着起哄：“没错，惹怒了副长，可是要切腹的。”

伊东笑道：“现在鹰小姐的健康就是第一大事，再说土方能有什么正事找我。”

冲田总司咳了两声，说：“这药味真不好闻，我受不了，千叶小姐看你没事我就先走啦。”

“谢谢冲田先生，改日我给你做雪梨大福。”阿鹰知道总司喜欢吃甜食，他怀内总揣着两块金平糖。总司听到后很高兴：“叫我‘总司’就好，那就请你快点好起来吧。”

另一位少年始终以好奇的眼光打量阿鹰，目光落在阿鹰雪白的肌肤上时还会脸红。伊东说：“平助，你还没和鹰小姐说过话吧，别站在那里，快过来打招呼。”

少年听说跪坐在阿鹰旁边，阿鹰侧面的脖子、胸、腹就都被他瞧了个遍，少年脸更红了，侧过头去。伊东说：“鹰小姐，这位是八番组长藤堂平助，我和你说过的，他比你小一岁。”

阿鹰转头看他，那天早上他也在，好像是坐在斋藤一旁边的少年。

“藤堂先生。”阿鹰微微行礼。

“喔喔喔，不要这么叫我，我和总司一样，还是叫我‘平助’吧。”他说完也欠身回礼。

可真奇怪，阿鹰心想，当初仅仅是因为趴在木下身上，就被诬陷偷情，现在伊东光明正大触碰她身体，藤堂平助和冲田总司也看了她的身体，反而没人造谣了。

“话说鹰姐姐可真有趣，”平助露出赞叹的眼神，“无论是你刚来那天晚上，还是在刑场的时候，你真的很勇敢。自从斋藤说你是唯一一个能吵赢土方先生的人，我就想认识一下你了。”

原来当初那晚他也在啊，阿鹰想，于是笑笑：“谢谢，谢谢平助先生看得起我。我是记得平助先生的，您被尊称‘一马当先’先生。”

藤堂平助说：“鹰姐姐，叫我‘平助’就好，和我不要说敬语嘛。不过那个外号，你连这都知道呀，该不会真的是细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