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厅堂大约半町的距离，牢狱的可怖慢慢涌上阿鹰心头，就在不久前她刚饱尝土方的刑讯手段。不见天日的内室、残酷惨烈的刑具，阿鹰害怕地冷汗直冒。想到这里，她转身匆匆往回跑。

“局长！”阿鹰喘着气，近藤正要离开，已经起身站了起来。现在阿鹰又折回来，脸色很不好，她跪下请求道：“局长，我，我们一起去吧，”她俯首在地，“那个地方，我还是害怕。”

一路上，阿鹰死死地抓住近藤手臂，生怕近藤放开自己。她已经努力抑制急促的呼吸了，但近藤还是能够感到她的不安与恐惧。待两人来到监牢的木栅栏前，阿鹰再也绷不住，扑进近藤怀里，眼泪直流，浑身颤抖。

“局长，我，我过不去……”哭腔带着颤音。

看着怀里的女人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小兔，近藤泛起一种保护欲来。他什么也没说，等阿鹰掉完第一遍眼泪后，他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贴上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脯，阿鹰有了少许的安全感，死死搂着近藤脖颈，把头迈进他胸腔。近藤便抱着她，几步来到了审讯室。

那双手把自己放了下来，阿鹰落地的瞬间睁开了眼睛，一样，和自己想象中一样，土方又化身成地狱魔鬼，已经把可怜的犯人折磨得不成人形。

曾经绑过自己的那副十字刑架在一角竖着没有用，但大塚双手被吊在另一副刑架上，一条胳膊在流血，右眼肿了，嘴角流血，上身被扒了个精光，肚皮上没有伤，那伤一定在后背——土方手里还握着那副夹炭的铁钳。脚最触目惊心，大塚赤着脚被固定住，脚皮显然被开水烫过，红肿溃烂。

这副光景，比着那日的阿鹰有过之无不及。阿鹰一看到大塚那双脚，自己的双脚就隐隐作痛。她又埋进近藤的怀抱，只回露眼睛，用仇恨的眼神怒视土方。

大塚一直喘着粗气，整个审讯室，都是他喘气的声音。新八和井上也在，浑身沾血，他们纷纷向近藤行礼，除了他们，地上跪着的还有加藤罴和一个老者。

“说说看，情况怎么样。”近藤发话了。

回话的是井上源三郎：“局长，在离我们不远处的七条大街东本愿寺墙后，埋伏着十几个浪人，我们将他们一网打尽。新八组听声赶来加入战斗，已经全部杀光了。”说罢右手从背后拎出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这个人，经山本大叔辨认，就是提供鲑鱼的人。”

阿鹰一见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马上转头死死贴着近藤心脏的位置，不停地打哆嗦，她受不了了，她想晕过去。近藤慢慢地捋她后背，低声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萨摩藩。”井上和新八异口同声。

听到答案，近藤目光一冷，捋背的动作也停下来了。萨摩藩和长州藩都是倒幕派，是幕府的敌人、新选组的敌人。

地上有个人颤巍巍地说：“局长，小人只是个卖鱼的，小人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说鲑鱼不要钱，会有贵人来买……”他声泪俱下，不住地给近藤勇磕头。

“老人家，你受惊了，新八，领山本出去。”近藤吩咐道，新八便挪步把山本鱼贩子带了出去。山本起身仍不忘谢恩：“谢局长，谢局长！”

“城叔……”阿鹰小声说着，胆怯地看近藤的眼睛：“城叔在哪里？”

“土方，梶城可知道什么？”

“什么也没问出来，城叔是第一个回住处的。”

“城叔呢？”阿鹰猛地转头，却又看到了那颗人头，她屏着呼吸。井上先生平日里多么和善慈祥的一个人，她有点接受不了杀人的井上源三郎。

或者说，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着相反的两面。在西本愿寺内，大家可以言笑晏晏，但在外执行任务时，大家杀伐果决，完全可以瞬间化身罗刹。伊东、谷和总司给阿鹰的第一印象都是恶鬼，后来她也在月下见识过木下岩的残忍，不得不说，“壬生狼”这个群体真的很矛盾。

“已经回去了。”土方说得漫不经心，但阿鹰如获大赦。她扭回头来，没事就好，城叔没事就好，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城叔。

“所以，大塚是埋伏在我们身边的奸细。”近藤是确定的语气，冰冷中带着怒意。

土方一掷冒热气的铁钳：“不错，萨摩人提供鲑鱼，大塚就是买主，这不会是巧合，只能是蓄谋已久。现在这家伙一口咬定千叶是下毒者，大塚，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受刑者呻吟道：“是，千叶说想吃家乡的鲑鱼，山本那天有卖，我和加藤才会买……我，不认识那个人……我是最后离开厨房，但我没有进千叶的房间……石狩锅全程都是千叶负责，我们没有插手，所以……是千叶下毒……”

“那个人”指的是那颗人头。

被诬陷，阿鹰第一反应并不是愤怒，而是心疼，因为大塚曾经是可以让自己敞开心扉的人。这其中必有天大的委屈和隐情，让大塚不顾情面撒下弥天大谎。阿鹰慢吸一口气，对近藤勇说：“局长，可不可以，先让井上先生把那个，拿走，我实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