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说,我来猜猜,”阿鹰别过脸去,“你不恨这里的任何人,但你恨‘新选组’这个集体本身,因为新选组曾经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下毒没有针对某一个人,而是全部组长,包括局长,说明你不知道具体的仇人是谁——”
“别说了!”大塚突然大喊。近藤和土方相对而视,表情复杂。
凶手崩溃了:“哥哥……”
听闻“哥哥”二字,阿鹰马上转过头去,瞪大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可怜人,听他缓缓说道:“哥哥,哥哥没有做错任何事,哥哥只是在走夜路,就被、就被新选组当成敌人。哥哥被乱刀……我赶到时,哥哥已经断了气,手里还紧紧攥着没有卖完的荸荠……”
他自暴自弃地呐喊:“我恨新选组!你们都该死,你们杀了我哥哥,你们!我变成鬼也要诅咒你们、下地狱……”
但土方没有受他影响,狠厉地说:“大塚隼,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加入新选组已经四个月,这四个月你一直潜伏着,是么。”
对方并不答话,阿鹰问:“大塚,新选组误杀你哥哥,是什么时候?”
而这个问题,大塚选择了回答:“去年,八月。”
听到后土方对近藤说:“是三条滩那次。”井上眉头一紧。
是不是新选组误杀,双方谁也没有深究,阿鹰估摸着:如果土方没有反驳,就说明新选组确实杀起人来会不顾一切,甚至殃及无辜。
地上的人又喃喃道:“我知道你恨土方,你也和我一样对新选组抱着仇恨,既如此,为什么要救他们?他们都该死不是吗?你这个善恶不分的傻女人!”他又自嘲地笑:“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时机,可是你——”
大塚转头,用一种恶狠狠的眼光瞪着阿鹰:“为什么妨碍我复仇!”
阿鹰刚收住眼泪,长长地摇头:“大塚,教我忘掉烦心事,教我学会原谅的人,就是你。”
除夕上午厨房的谈心此刻清晰地在眼前呈现出来,阿鹰也膝行到大塚身边:“我明白了,你自己饱受仇恨的折磨,所以不忍心看我有这种心情。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和土方握手言和,那一定是你的功劳。”
阿鹰双掌盖住自己鼻子以下,以一种说悄悄话的响度:“我一直记得,你说的,我都记得。”
胳膊开始痉挛,阿鹰垂下无力的手:“你亲口对我说‘土方先生、局长、队长他们都是很宽厚仁慈的人’,我相信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不是违心的。你、你只是被萨摩人利用了,他们利用了你的仇恨。你在无数个夜晚,一定挣扎过、痛苦过,一边是自己的兄长,一边是呵护自己的新选组——”
“不要再说了,你闭嘴啊!”大塚捂上耳朵,痛苦地瑟缩着。这下阿鹰终于看清了他背上的灼伤:一个个鲜红醒目的炭印,靠近右肩的位置直接被烫掉一层皮肤,变成了粉红色。阿鹰不忍直视,唯有默默掉泪。
有人从喉咙发出一声长长的“嗯——”,是土方。他看着大塚,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他身边,俯身说:“你知道石川五右卫门是怎么死的吗?”
虽然捂着耳朵,但大塚还是听到了,他惊恐地瞪着土方,缓缓移开了捂耳的双手。
石川五右卫门是安土桃山时代的侠盗,曾偷窃太政大臣丰臣秀吉的一台香炉,不幸失手被捕,被丰臣秀吉处以釜煮之刑而死。釜煮之刑,也叫汤镬之刑、烹刑,就是把活人放到沸水或者热油的大鼎中煮死。
巨大的寒意和惧意席上地下跪着的三个人。阿鹰最先开口:“土方,我也有错。我不该,不该透露虾夷的事情,让大塚有了可乘之机,要不是我口无遮拦,大塚也没有机会下毒……你、你罚我吧,请你,收回成命。”
但土方抬身,挂着笑对阿鹰说:“不,我怎么会惩罚你呢,我还要感谢你呢。排除异己是新选组第一等要事,千叶,你立功了。”
阿鹰听不进去,摇着头待要说什么,站在审讯室门口的井上这时候也开口了:“千叶,怎么处决犯人,和你没关系,你不要插嘴。”他走进来把阿鹰扶了起来:“就算没有你,他也会下毒。”
这不是安慰,也不是脱罪,阿鹰缓缓移步到近藤面前:“局长,局长,就算大塚罪无可恕,你也不要那样对待他,我求你!”
近藤不为所动,阿鹰试图迂回:“平助性命无虞,不管怎么说这场灾难有惊无险,我们都平安度过了不是吗?你不要、不要让他惨死。”
阿鹰用一双泪眼仰视着他,她心知大塚活不成,那么她能争取的,就是让他死得别太受罪。
“师兄,带她出去。”近藤面无表情,也不看阿鹰。井上得令,抓起阿鹰臂膊把她往外拖。
“局长,您是他们的父亲,是老师!”阿鹰被井上拖拽出审讯室,最后说了这句话。
大塚目送自己认定的“笨蛋”离开自己的视线,流下两行浊泪。
“鹰姐姐?你在想什么?”被平助一唤魂,阿鹰回过神来,注视着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的小青年。平助第二日就恢复了元气,半井医生给他把脉的时候说:“你这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