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到阿鹰面前,两人彼此正视着。
“大塚很快就会被处决,你要亲眼目睹行刑的过程,听到没有?”
阿鹰不自觉双手环绕自己,她眉头微皱注视着近藤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若要克服对惨淡与残酷的恐惧,最好的方式就是直面惨淡与残酷,甚至拥抱血、泪、恨、痛。从残忍与惨烈中淬炼而来,则更懂正义的价值,也更容易开拓光明之路。
阿鹰捏了捏自己的双臂:“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以前我没发现,但现在我明白,你不怕死并非抱着某种觉悟,而是你太天真。你以为是女人就可以侥幸,就可以赌。鹰,你还是不了解真正的新选组、真正的法度啊。”
“早就知道了……我自己都进过刑场。”阿鹰小声说。
近藤忽然笑起来:“就凭伊东那不痛不痒的惩戒?‘鞭笞’如果严格执行,是会死人的。伊东他们故意放水,我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来土方就是要杀木下的,他冒犯你是咎由自取,我们管理自己的队员,你不该插手。”
阿鹰听到后浑身起鸡皮疙瘩:背上的鞭痕疼了她好几天,结果现在被告知是在放水。还有新选组对自己内部队员毫无怜悯的肃清决心更让她胆寒。更不敢相信的是,自己以为的“水深火热”和“地狱”,居然还披着一层保护和照拂。
近藤还不放过她:“你和木下岩演一出感人的戏,这只能骗别人,骗不了我们。有时候舍弃或损伤小部分,的确能保留最重要的大部分,但这只能是侥幸,不能成为策略。实话告诉你,木下现在不但胆子大,身手好,人也很健谈,但他只能是队员,他永远不可能升职。”
“为什么。”阿鹰带着颤音。
“因为你自以为是,害他受的牵连,你去看他了吧?”近藤看着抄手游廊的屋顶,最后一缕余晖掠过他面颊。
“你连这都知道?”阿鹰开始害怕他,近藤勇和自己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这个人比土方真的可怕多了。
“如何思考活法,居然靠一个女人点拨,这种差劲的木下,留他性命已经是仁慈。”
多么冷酷的话语,近藤是如何做到说得温和和悦耳的,阿鹰眼见天逐渐黑,仿佛大脑也被一层浓雾侵占着。
“另外,鹰小姐离间我和阿岁的账,还没有找你算吧。”近藤俯下身来,在阿鹰耳边轻轻说。
魔鬼。
土方和近藤,一个魔鬼一个撒旦。阿鹰头皮发麻,眼前直冒黑星星,自己以为和了解的新选组,原来只是冰山一角。没有温情和暖意,只有无穷的监视、猜忌、敌视和杀意。
你怀着善意的眼光去了解一个人、一个组织、一个社会,你自己也无恶意,因此所见皆善,这是阿鹰很早就赞成的“以我观物”唯心论;但倘若,由你发出的善被逆着推回、推翻,变成完全相反的恶,你还能接受吗,你是否具备这颗强大的心脏忍受骗局,再探真相?
倘若你可以二次探索,你将由“恶”的起点出发,还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对不起,我走……让我走……我这就走……”这里实在太窒息了。
但近藤接下来说的话让阿鹰的心脏停止跳动。
“你走不了了。”
确定不是幻听之后,眼泪是最先运动的部分,阿鹰满脸的不信和惊诧:“局长,局长出尔反尔。”两滴咸咸的泪水已经流进她嘴角,这种恐惧是继那日审讯室之后第二次侵占她全身。
“除夕夜就已经告诉过你可以离开,是你自己不走。”近藤好像在欣赏一只战损的蟋蟀、鸡、犬,眼神变得高傲。
所有路过他们的人只当是局长训话,阿鹰听话,却不想这是一场审判,一场威胁,一场独裁。
“我、平助和井上先生——”阿鹰觉得自己嗓音都哑了。
“平助和井上是挽留你,但你可以不听吧。脚长在你身上,第二天就可以走吧。”
“我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而且我想最后答谢你,谢你愿意放我。”
“伤没好全就把伤养好再走吗,鹰,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鸟雀在笼中呆久了就会把笼子当成舒适的巢。”近藤眼神变冷:“这里叫新、选、组。而且,我们不需要你答谢,厨房有你没有你,谁也饿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