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在座各位都吓得不轻，土方放下碗筷，吐掉嘴里食物看着局长发神经。近藤自觉失态，边擦嘴边解释道：“抱歉诸位，是我失态。”

不是笑里藏刀，众人松一口气，只当局长心情不错，发生好事了。伊东于是问了出来，近藤想想说：“没什么，只是无意中听到某个人的心里话，觉得有趣而已。”

此话一出大家又害怕，纷纷反思起自己平日有哪些不当言论，于是一顿饭吃得提心吊胆食之无味，连新八的酒都醒了。只有土方知道他在说谁，小声道：“师兄，小心是障眼法。”

淳济方丈正在打坐，他在御影堂里，光线昏暗。堂室中央布着一座佛坛，最上面匾额写有两个大字“见真”，这里供奉着西本愿寺所隶属的净土真宗开山祖师——亲鸾上人。耳中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淳济已知来意，并不睁眼。那人在门口停驻一会，似乎有话说但担心打扰方丈修行。淳济心静如水，捻着佛珠。

“师父。”那人进来跪下，朝亲鸾上人参拜后又拜淳济方丈。

方丈感知到背后人的杀气、冷气和戾气，却也感知到来人的宽、仁与慧。淳济并不答话。

“弟子，近日有几事不明，还望师父开解。”

方丈终于睁眼，他不起身，只是在蒲团上转个方向，右手做一个“请坐”的手势。

局长见势，在左边的蒲团上坐下，他凝视这室内朴素而庄重的桧木建材，佛坛、佛龛、匾额、熏香、字题和灯笼，配着方丈一身素服袈裟，规整稳重。佛堂，仿佛不是他们这种终日与血腥为伍之人该来之地。

于是近藤局长感慨道：“佛祖和上人，大概不欢迎我吧，佛家是最讲慈悲的。”

淳济方丈静默几秒，只讲话不睁眼：“千佛经千劫，不如救一命；千言与千行，不如戒一杀。”近藤被室内气氛感染，心有惭愧。方丈继续道：“国不定民不安，是以以杀止杀，有不得已，但杀业已成。阿弥陀佛。”

近藤闭眼参拜：“我们死后，会下地狱的。”复问：“敢问方丈，‘杀人’即恶，是吗？”

方丈没有言语，近藤继续解释道：“我们这些人，自然不求佛祖宽恕。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他没有恶意，他也不愿意杀人，但他还是杀了两个人。”近藤坦白：“是我逼他的，我逼他处决新选组的犯人，所以他真的用刀杀了人。敢问方丈，此人也堕落为恶了，是吗。”

这时方丈微睁双眼：“佛陀有一世转为边疆王子，为收复国土曾多次执刀杀人。但佛陀每杀一人，内心就充满悲悯，同时发愿：‘愿此人来世得闻佛法，愿我未来所修功德，皆回向于他。’”

但近藤关注的是：“佛陀？佛家戒杀，佛陀却杀过人吗？”

“视众生如己，无缘大慈，同体大悲。阿弥陀佛。”淳济说罢不再言语，转过身继续朝拜亲鸾上人。近藤还欲再问，此时身后又出现一道声音，年轻但沉稳：“师父。”

近藤转身，是个年轻的和尚，似乎和总司差不多大。良久淳济方丈起身：“徒儿，为师稍有困意，你便陪这位施主打坐吧。”

对方合掌闭眼：“诺。”

师父扔皮球把他“扔”给徒弟，近藤第一反应是被轻视，但这里毕竟是清净之地，他不好发作，就要起身离去。但小和尚面色比刚刚丰富一点，仍是沉稳而大方的语气：“施主，请坐。”

这话奇怪，近藤本来就坐着，要坐的是他，他反而说请坐。

近藤不欲多言，准备寒暄两句就走，只好问：“请问小师父法号。”

“法号丰海。”

近藤点点头，听对方和气道：“施主，贫僧自小出家，去年冬月拜淳济长老为师，淳济于贫僧，亦师亦父。师父未说完的话，贫僧愿意开口。”这话说得妙，既不让淳济落“高冷”口舌，又抬高自己的身份，还阻消近藤的不悦。这种台阶，局长自然要顺着下。

正要发言，对方微笑道：“施主不必拘谨，只当贫僧是堵墙就好，施主的心里话是可以对一堵墙倾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