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藤勇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阿鹰依旧在给他打扫卫生。伊东呈来的一幅畿内地图篇幅很大，场所、路况和地形地貌十分详细，近藤便离开办公桌，放到矮一点的木几上平铺开。阿鹰见他挪走，便又过来擦拭他的办公桌。

她还是那么瘦，近藤想，就是这个瘦小脆弱的人，救了他，瘦小却忙碌、坚韧。

至纯至善。

“鹰，你走吧。”

阿鹰正在擦拭书桌，又没声音，怎么打扰他工作了。她看着半干半湿、半黄半褐的桌面说：“哦，马上擦完了。”她扫一眼时钟，说：“那个钟表落了点灰，你下午不是要出去开会吗，那时我再来擦。”

她说完就觉得不妥，局长出门开会，他不在办公室的话，别人可不能进。

“我是说，让你离开。”

像喝水一样平静的语气。

阿鹰本来把他的茶盏拿起来擦下面，现在“吭噔”一声，她打翻了茶盏，任由茶水顺桌沿流下，她并不擦拭。下一秒，阿鹰转身跪在近藤旁边：“局长，你说什么。”

她瞪大眼睛盯着对方的眼睛，“你再说一遍！”她语气激动，像在发怒。见近藤不理不看自己，阿鹰放低音量：“你是不是说了让我走。”

局长仍旧看地图，不看她：“我不想再说一遍。”

不要确认，不要再问，那句话，不是幻觉。阿鹰起身，几乎是跌到门口去的，像精疲力尽全身被抽干一样，声音打颤：“局、局长、再、再见！”尾音短而急促，带着哭腔。

她走了，近藤看着桌几边缘湿漉漉的抹布，地图边角被他掐出一个洞都不知道。

沉住气，鹰。不要慌，鹰。近藤勇良心发现，他在怜悯自己，趁撒旦短暂的善心作祟，赶快走！阿鹰边回房间，边稳住自己的思路。她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小包裹。桌几上的书稿和日笺就留在这里，反正自己写的俳句和和歌可以一辈子存在脑中。

先去大塚家借住；再给松前藩织太郎寄信；要打听近卫府邸，把联姻的消息报告给近卫大臣。如果要继续西行，需要盘缠……对，要在信中向织太郎要钱。阿鹰最后看一眼房间，轻轻关上障子。

城叔呢，要不要和城叔告别？随即她打消这个念头，自己本就不属于这里，城叔无牵无挂，他会懂的。还有一把刀扣留在土方那里——刻有松前藩家纹的那柄刀，是第一晚她被抓来时他们搜出来的，土方一直没有还给她，不要了。总司的肺结核目测到了中期，他才坚持喝了四个晚上的雪梨粥，就要从此中断了吗？下一秒阿鹰摇摇脑袋警告自己：不要再操心别人的事了，因果该远离就远离，自己不能陷进去。

只是大塚家安全吗？近藤勇会不会来抓自己？毕竟这个地方太容易猜了。这是阿鹰知道的唯二的平安京落脚地，她连好友西村的家都不知道在哪里。

局长办公室里，茶杯碎了一地。

应该不会，阿鹰冷静分析着，自己是个外人，是被释放的罪人，近藤勇会兴师动众来抓自己？那真是笑掉大牙。不如这样：先去大塚家打个招呼，问问嫂嫂哪里还可以暂住，如果嫂嫂知道近卫府邸怎么走那就再好不过。

实在不行，就住破庙吧。

距离西本愿寺大门口，仅有几步之遥。阿鹰左臂紧紧夹着那顶斗笠，脚步越来越颤抖，仿佛脚踝栓着镣铐。

一道声音噼里啪啦从空中炸开——

“鹰！回来！”

守内门的两个队士听到后，马上拔刀摆出“×”形挡住阿鹰的去路。这道声音，也把阿鹰的后背从上往下炸了一遍。

她立定后，调整了呼吸，不紧不缓转过身去，正对近藤勇。明明这里是寺院，但她身后仿佛是河川、山峰、悬崖，她是美人回眸、顾盼生辉、妩媚轻柔。她恢复了往日的元气和生机，在用一种礼貌又俏皮的笑望着局长。

可是近藤勇呢？他表情有点微妙，既不和蔼也不庄严，有怜悯，但不多；有生气，但阿鹰不怕；也像难过，但阿鹰不信。无所谓，这个男人擅长表情管理，他的想法，可不能把脸当成判断依据。

两个人正好连成一条笔直的线，局长背后厅堂的墙上印着大大的“诚”字，阿鹰背后则是一条小巷，谈不上喧嚷，但有人气。两人就这样静静凝视对方，谁也不再讲话。

不听，不回，会被抓回来吗？

阿鹰心底忽然闪烁着一个答案——不会。于是她转过身，用一种温和带笑的语气对那道叉号说：“让开。”

叉号真的缓缓移动了，变成平行线。阿鹰一步一步，迈上台阶，迈过门槛，穿过玄关。这时起了小风，虽是冬日，这阵风却舒服得很，毕竟春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