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土方对此不同意：“师兄不可。”他向近藤的方向挪挪身：“越接触感情就越深，无论爱恨，人都是这样的。她不属于这里，让她早点离开才是对的。”

局长面露愧意：“那，起码让她别对我怀着仇恨离开吧。”

只见土方绽放一个和善的笑：“师兄，这不会的，你也知道她从不记仇。”土方看看窗外停在银杏树干上的麻雀，“否则也不会救你了。”

但近藤也不同意：“此事我自有安排。”

听闻后土方起身，又坐在近藤正前方：“师兄，我可把丑话说前面：千叶鹰这个人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我有个直觉，她和我们不一样。”

看到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近藤笑道：“阿岁，你在说笑吧，她用得着我们‘对付’吗？不过是个女人。”

但副长没跟他开玩笑：“她那也许不叫心机，也不叫城府。”

“她可没有城府，没人比她单纯啦。”近藤回想着在御影堂里的情形，想起丰海和尚“这样至纯至善的人，应该珍惜”这句话。

他自知从执刀的那一刻就杀人无数，武士就是要习惯与刀光剑影为伍的。杀了人，他愧疚吗，害怕吗，只能说有过，后来他强大的觉悟和内心战胜了这些——武士都可以。世人都是自私和利己的，丑陋的，卑琐的，蝇营狗苟的，爱计较的。

妻子顺从他，艺伎取悦他，游女奉承他，日本男人那可笑又脆弱的自尊心，是要靠女人证明的。

现如今，他遇见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你是个女人，为什么杀人之后还能淡定。

阿鹰在对死去的加贺合掌跪拜时，他是恼怒的，这个女人太会装模作样了。因为他第一次杀人后，哭了，而且抑郁了。

就哭过一次，过后他坚定地安慰因第一次杀人而哭的土方岁三：“阿岁，这是我们的武士道。”

他本以为这长达两个月的苛待会摧毁她，却不想她一一接招，还用一颗赤诚的心感染了他。直到人家救他，直到和丰海师父谈心，他心里那个疑惑才得到解答。

菊与刀，菊与刀。近藤也有他的善念和坚持，觉得如果鹰看不到这一点，对他还怀着误解就离开的话，他会良心难安，而且不甘心。最起码也要“珍惜珍惜”她，再让她走吧，他下定了决心。

土方不知道局长在走什么神，又说：“我说不上来，但她有种别的东西，总之就是，她有秘密，她和我们，不太一样，是两种人。”

局长很认可这话：“肯定的呀，她和我们太不一样了。”

见局长正在曲解自己的意思，土方耐心道：“不只是和我们不一样，她和町民、百姓都不一样。师兄，我也曾游走人间多年，直到遇到你才结束了飘零生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鹰这种人，她说的话她的想法，她做事，你猜得到吗？”

这话把近藤绕晕，“阿岁，你越说我怎么越听不懂？”

“师兄，我就问你，如果我白天向你借炭火，你会想什么？”

局长不假思索：“你想烤米饼吃。”

副长点点头：“不错，因为师兄了解我所以能预测我的动机。可是鹰这个人，她来这里已经三个月了，被你我折磨了两个月，这段时间里，你能看透她吗？”

近藤被他问住：“看透？”

“我是说，你能预测她的行事吗？无论是她猜到‘美人香’的玄机，又救木下岩一命；还是她用自己的方式杀人，仿佛任何难题，她都有破局的办法，她不会按照我们的意思做事。这样的人，你不觉得甚至有点可怕么。”

近藤眼神迷离。

“除了‘可怕’，她还有点不正常，就是‘缺根筋’那种感觉吧？当然可能因为她迟钝，所以也不记仇。这种不记仇的人，相当于没有心，是最难看透的。”

仔细思考一阵，近藤说：“‘可怕’当然谈不上，不过她确实有点异于常人……这么说来她的事情几乎全都出乎我们的意料。”

对方终于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土方说：“是的师兄，你能明白我的顾虑吗？让鹰继续待下去，是福是祸我们谁也说不准。”

“可她没有坏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