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用汉诗、偈、和歌、俳句等文学形式回顾生平或抒发生死感悟,死前吟诵辞世句在日本中世后成为文人武士临终前的重要环节。江户时期的辞世文学创作达到顶峰,体裁多为汉诗。
阿鹰摇摇头,眼神空洞。土方放下诗集,一手拿起桌上的纸,一手捉住阿鹰的右手点个红印泥,按在纸上。那是判决书,阿鹰看到最后写着“死刑……准许执行”的字样,“批准人”下方是近藤勇的签名。
“还有要说的吗?”土方最后问,但犯人依旧摇摇头,不看他们任何人。
几人沉默一阵后有人开口。“过去吧。”近藤吩咐道。
平助却如临大敌,连忙争取道:“鹰姐姐,行刑之前你想不想吃点米饼,你要是想吃,我这就给你端来,你到现在,好像什么都没吃吧?”他又看近藤:“局长,让她吃点东西吧!”
阿鹰站起身来,她本来心如死灰,但这一路上的光景,让她冰冷的心又忍不住触动。她挑了挑眉,“好!拿酒来。”
嗓音都变了,眼神也多了几分豪爽和潇洒,让在场三人都感到陌生。近藤勇也忍不住减了几分怒意,多了几分好奇。
土方冲他点头默许,平助便匆匆向厨房奔去。不一会儿酒拿来了,是一瓶陶制德利酒壶,平助朝酒枡里倒了一枡酒递给阿鹰。
阿鹰颤抖地接过枡碗,往后一甩,只听“工咚”一声,酒枡砸在墙角。平助震惊地看她,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近藤局长凛冽的杀气了。阿鹰一把抢过整个酒壶,像醉汉男人一样直接壶嘴对人嘴,饮了满满一大口。
“哈,哈哈哈哈!”她笑弯了眼角和眉毛,“平助君,这点酒怎么够喝呀!”酒汁顺着她嘴角流下,面颊开始变红——很明显的不胜酒力。她一边向中央走,一边慢慢地喝剩下的酒,重心也开始不稳。
“一季风雨三百里,白尘摧枕鬓发老。哈哈哈哈!”空中响起一道豪迈之声,四周空空旷旷因此听起来非常清晰。笑声很有穿透力,在酒的作用下,她脚也不冷了。
“不爱杨花逐水流,偏爱梅枝凌霜傲!哈哈哈哈!”阿鹰张开双臂,却只能拥抱到透骨的凉意。
“愁客夜永吊孤魂,长影对梦追年少!”她喊完低下头,藏青的羽织服已经覆盖一层白雪。而后缓缓仰头,把壶中烧酒一饮而尽。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对面三人,又转回身,用胸膛最后一股活气对天呐喊:“无人伴我黄泉路,饮恨漫天飞——雪——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从未这样大笑,从未如此放肆。生不如死的世道,生不如死的人民!能有什么办法呢?一切一切都是这不公的命运!有太多太多的人,生下来除了受苦并无福报。阿鹰本以为自己不作恶,奉行一片古道热肠就好,可命运弄人,她的“道义”拯救不了任何人,甚至拯救不了自己。“天若有道,以道殉身;天若无道,以身殉道。”这是她很早以前就想明白的道理,如今也算“以身殉道”了,由此一想,反而释怀。
阿鹰吟完已经气亏,挺不住跌坐在地上。似乎着急似的,笑着催道:“平助君,快点、快点过来呀!”笑得那么开心、温柔和戏谑。
藤堂平助只觉浑身火辣辣的,说不上来是悲伤还是震撼,他没想到鹰姐姐还有狂野奔放的一面。他默默地走过去,凝视着阿鹰把单衣内的小袖领往下褪,露出修长的脖子来。她对他笑:“平助,谢谢你送我。”
平助只是把肩膀上的绳索卸下来,慢而紧地反捆上她,阿鹰闭上双眼做好了被斩的准备。
最后一步蒙眼的工作做完,平助开口道:“鹰姐姐,我刀很快,请你相信我。”而后抽出上总守兼重,用刀柄把死犯的脖子往下按,迈开马步姿势看近藤勇号令。
但近藤勇始终没有抬手,少顷从屋檐下走了过来。藤堂平助开始紧张,局长看来要亲自行刑。平助收刀退出了刑场,他不忍看接下来的事情。
近藤走到阿鹰身边。酒意还在发酵,阿鹰脸上潮红退不下去,像半白半粉的蜜桃,脖颈被勒了一晚,刻上红红一圈印子。近藤默默注视着她,乌黑的头发覆满了雪珠,虽然低首引颈,却有种昂首挺胸的气魄。毫无惧意,刀架在她脖子上,永远是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他用温热的手掌圈上她脖颈,鹰,你真的会杀人吗?自己千疮百孔依旧与人为善的你,和夜晚对仙之助痛下杀手的你,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你对我的怨恨,足以把你从菩萨逼成恶鬼吗?如果你没有杀人,为什么仙之助死前指认你?栗原绝望而渴求的眼神和阿鹰平日的温顺模样同时出现在近藤勇的脑海,报仇还是原谅?
“仙之助,是不是你杀的。”近藤冷声问。
“是。”
毫不犹豫,从容不迫。雪花絮絮扑上她裸露的脖子,随即融化。
她承认了,近藤怒火攻心,仙之助你看好,她马上人头落地。近藤拇指抽刀出鞘,“歘”一声拔出刀来,举上阿鹰头顶。
这声出鞘的声音和对刀锋位置的感知吓到了阿鹰。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没几个人可以真正做到无畏。上一秒她还求快速解脱,但此刻她鼻腔发出一声颤音,嘴唇发抖。她腿软了,腰也弯下去,但很快又挺起来,不出一丝声音。
想想织太郎,想想哥哥吧,想想那些开心的事情。
举刀的那一刻近藤又后悔,真的要砍?看把她吓得浑身发抖,有必要对一个女人这样吗?这纤细优美的脖子,将由自己砍断吗?近藤瞥见她露在外面的脚,脚趾埋在雪里,受的钉刑已经在脚心留下疤痕,雪珠覆上又融化。可她杀了仙之助,这个仇一定要报,近藤头脑充血,握紧了刀柄。
想象真的有效,阿鹰不害怕也不紧张了,“你快一点,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