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声说了这么一句。近藤感觉被挑衅:“就这样斩了你,便宜你了,把你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哦,快点,真的冷。”阿鹰语气像平日和人商量事情一样,甚至带着点对近藤“慢动作”的责备,俩人仿佛又回到在办公室、起居室、厅堂的对话日常。因此近藤瞬间席上一个直觉:不是她。最后再问一次,就定生死。
雪花飘速变慢了,东方隐有微茫。
无人伴我黄泉路,饮恨漫天飞雪刀。
“你没杀人吧?”近藤握刀柄的力气逐渐变小。
阿鹰咽了口唾沫,轻声说:“快一点啊。”
真是败给你了,近藤一边想着一边把绳索砍断,把她拽了起来,“冷就回屋去吧。”说罢丢下阿鹰径直离开了。
不是她。一个将死之人是不会隐瞒和欺骗的,他想。他从那首辞世中忽觉自己错怪了她,再加上往日阿鹰的表现,他确信是自己一时冲动,事情还没调查清楚,险些滥杀无辜。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却发现阿鹰一动不动仍在原地,像一栋庄严的雕像。
愧疚和怜惜涌上心头,近藤只好返回到阿鹰身边:“怎么啦?被吓傻了?”
阿鹰眼里无神:“走不动。”
近藤听罢,收拾了捆绳,袖子一挽把阿鹰拦腰抱了起来,离开土坛场。平助正在抹泪,听见背后踩雪声,他内心一颤,赶忙转身,却看到更难以置信的一幕。他拔脚跑到近藤身边,使劲盯着阿鹰,阿鹰面无表情像丢了魂,平助又盯阿鹰双手,手也完好无损。
近藤局长脸上则恢复了往日的慈善模样。平助又看跟在后面的土方,土方朝他会心一笑。
“太好了太好了!”平助暗自高兴,一种奇怪的感觉爬上他心头,慈悲为怀?枯木逢春?
雪已经停了,近藤就保持这个姿势,回到西本愿寺。他不紧不慢地在众人庆幸、欣喜、欣慰、惊讶、好奇、感叹、不解等大小目光中,把阿鹰抱回房间。
阿鹰依旧看起来呆傻,任由近藤勇无声凝视了自己一会,他出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这是什么感觉,哭?悲伤?恨?难过?懵?庆幸?都不是,像有一座巨大的山压在她肩上,她浑身乏力。又像有坚硬的石块前胸贴后背夹住她,让她窒息。这个地方,地震或者火山喷发也无所谓吧,自己心甘情愿在这里和所有人埋葬。
“鹰?鹰?听得见吗?”
好吵,好乱,阿鹰知道永仓新八从进来嘴巴就在动,但她听不清楚。
永仓只好捏住她双肩晃了晃,“不会真死了吧?”阿鹰只想让他快点消失,她看着永仓的眼睛,抬左臂指向门口。
看这动作,永仓先是一愣,而后仿佛在笑:“我走,我走,可是你也要走,局长和谷队长要见你。”
阿鹰甩开他手,慢吞吞地,声音虚弱:“不见,在你们心里我已经死了。”她开始推永仓:“我的世界也没有你们,和鬼魂见面,没意思。”说着轻轻摇头。
永仓的喉结动了动,下一秒他掀开被子,直接把阿鹰扛了起来。阿鹰也不挣扎,就这样被扛去谷三十郎的居室。
和一般组长一样,谷三十郎的卧室虽不及局长和副长的大,但和斋藤、总司他们的规格是一样的,标准的和室布设,火炉上方徐徐生腾烟气。两位领导自不必说,主要干部都在,伊东、总司、平助他们都在。站着坐着这么多人,这间居室显得逼仄起来。
不知道谷组长为什么要见她,两人平时撑死就是点头问话的关系,毁灭吧,阿鹰看着永仓的脚后跟想。
永仓新八进门后把阿鹰放到谷三十郎跟前。两人对视好久阿鹰才发觉,谷肌肤惨白,上次见他只是憔悴,但现在已经形销骨立。他眼窝凹陷地很厉害,嘴角似有血迹,说这是诈尸僵尸她也信,总之,谷三十郎性命垂危。
职业自觉率先发作,因为阿鹰注意到半井玄节医生也在,便以为他们要让她看病。无所谓,他们处死自己都可以,看病有什么。
于是她掀开谷组长的衣袖,闭眼把着,良久睁眼。“肠胃,长瘤,肿疡,”阿鹰看着那像枯枝一样的手摇摇头,“治不好了。你想多活几天,就戒酒吧。”说罢缓缓起身。
众人心里忍不住笑:真是个善良又可爱的傻女人。随即又都对局长投以责怪的目光:这么好的人,您怎么忍心的。
但袖子被病人拽住,阿鹰本来就没多少力气,此刻一拽就倒。她又跌坐在地,无神地看着起皱的被子。对方终于开口,声音比上次还微弱,十个字里有五个字是说悄悄话的音量。
“玄节,说是胃癌。”谷说完咳两声,“喝酒、伤身!”他嘴里又滚出几声轻咳,带动远处的总司也咳起来,总司只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