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杀气凛凛的情状，大街上关门的关门毕铺的毕铺，狗都牵回家去不放出来，不一会儿街头就静悄悄的，像步入黑夜。

早上大雪刚过，路面上有积雪，今年的倒春寒是如此严重。两人已经来到祇园，谷三十郎受到寒气侵蚀，马上剧烈咳嗽。只听“库”一声，一口鲜血吐在雪地上。他挪开阿鹰的手，微笑道：“就到这里吧，千叶。”

他本来比阿鹰高，此刻和阿鹰一样高。他的瞳孔变成了浅褐色，和阿鹰七十多岁的祖母的瞳色一样。而阿鹰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句话：对不起。

他们不远处是一扇精舍红色房门，谷推了推阿鹰，朝红门走去。

阿鹰目送他一边咳一边颤巍巍着迈上石阶，谷似乎想倚靠房门。众人见他们分开，飞速越过阿鹰，包围上去。

他们很快把谷三十郎围成一个半圈，但谷仍是爬着石阶背对他们，像没听见脚步声一样。斋藤一已经来到了谷三十郎身后，举起了刀。

阿鹰本能地想喊，想躲，不让自己的眼睛直视杀戮，却不知为何喊不出来，双腿像被钉死在地上。

眼前猛然被黑暗捂住了，身边响起新八的声音：“别看，你不适合看这些。”在那只手掌的遮挡下，阿鹰慢慢地转身，但她走不动。新八只好用手掌轻轻地抵上她的后背，推着她走。阿鹰就像一具僵硬的傀儡一样任他摆布，向着他推的方向走一步，又一步。

“噗通”一声，身后响起东西倒地的声音。阿鹰停顿了一下，仍是失神地被往前推着，然而她突然像比干失心一样，下一秒她也吐一口血，倒下去。

失去意识之前，仍旧是新八的声音：“鹰！鹰！醒醒，听得到吗！”

混乱着，喧嚣着，黑暗的，冰冷的，有刀，有雪，有血，有泪……像整个人掉进河里挣扎，一张张熟悉的脸、陌生的脸接连出现在又深又黑的水中，阿鹰透不过气来。最后她看见谷三十郎在向她告别，阿鹰慢慢睁开了眼睛。

身边有人，是城叔，又是城叔在守着自己吗。

“阿鹰？你醒啦，你在祇园晕倒了，是永仓先生把你送回来的。”

阿鹰喉咙发干，“喝、水。”城叔见说，连忙扶她起来，给她披上了一件棉袍。“给你倒，好孩子。”

她看到城叔笑着跑去开门了。

随着推拉门声响起，井上和平助依次进来了，坐到离阿鹰不远不近的地方。紧接着土方也进来了，最后是近藤勇。土方没有坐下，而是去角落火炉边站着取暖了。阿鹰感觉到近藤勇离自己很近，并不看他，只是喝着热水。

众人沉默了一会，阿鹰已经把一杯热水都喝完了，把杯子放在地上。近藤勇将杯子递给梶城，“再去倒。”

“不必了城叔，把这个，烧掉。”阿鹰边说边从怀中缓缓取出一页纸，递给城叔。因为土方就站在火炉旁，他又从城叔手中取过纸条，展开一看，“师兄。”

近藤听叫转头，看到了纸条：

我死前会保下你

“局长，把它送给我吧，关键时候这可是能救命的。”那晚在烛火下，阿鹰向他讨来了这张“承诺”。没想到她一直随身带着，这下近藤愧疚更甚。

“城叔，出去忙吧。”井上做个手势，梶城答应一声，就退下了。

现在屋里只剩下了他们，阿鹰慢慢揉搓着被子上的褶皱，谁都不说话。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发散着最后的余温，鹅黄色的光芒打在这不大不小的居室里，空气中能看见漂浮的尘粒。原来自己昏睡了一下午，阿鹰想。

平助蹭蹭垫子：“鹰姐姐，你晕倒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阿鹰面无表情，也不看他，“没有。”像是惜字如金，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鹰姐姐并不看自己，平助又担心又沮丧，他朝井上使眼色。

井上很艰难地说道：“鹰，你饿不饿？直到现在还没吃饭吧？”

阿鹰轻轻摇头，不讲一句话。

“鹰姐姐，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不要不理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

“是啊鹰，尤其是局长，听闻你晕倒了就一直守在门外。局长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阖眼呢！”

众人避重就轻，谁也不提那档子事，阿鹰就是不说话。

本来阿鹰心死了，但谷三十郎的死又让她活过来，她一定要从这里活着出去。没有怨恨，没有怪罪，更无伤感。谷死前忏悔，这是将死之人唯一的赎罪，阿鹰忽觉世间事很多时候都讲个“恰到好处”，比能剧和歌舞伎精彩极了。她低低地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