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挑挑眉,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一回事。”于是周平就把昨日两人起争执的事情说了,最后真诚道:
“母亲说您很快就娶她,孩儿冒犯母亲已经知罪,还望父亲宽恕。”
“她真是这么说的?”局长语气平静,他懂得抑制情绪。
周平点点头,把鸟笼从背后拎出:“孩儿愚钝,希望一点玩意能让母亲开心。”
这一声一声“母亲”叫的,听得局长心里舒坦又得意。他伸出手掌:“给我吧,我正好有事找她。”周平很快照做,只听局长说:“斋藤正好空着,你收拾一下就去拜访他吧。你的剑术,要好好练。”局长宽厚的手掌拍拍周平的肩膀。
被捉住的鸟儿已经可怜,阿鹰才不忍心让它陪着自己受苦,她决定喂点吃食,明天就放生。她淡淡地说:“周平有心,我也没有生气。”
近藤还沉浸在刚才称呼变化的幸福中,笑道:“走吧,鹦鹉回来再喂。”
仍是那双宽大厚实的手掌,阿鹰搭着站起来,她不知道近藤为什么这么高兴,他高兴会放松警惕吗,自己可以趁机逃跑吗?
然而在出西本愿寺大门前近藤回答了这个问题:“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搂住阿鹰肩膀,使劲捏了捏:“别让我生气。”
怀中人认命似的闭眼两秒,小声说:“是。”
局长喜欢她又怎样,喜欢并不意味着心软、让步与尊重。近藤对她态度不变,她若“犯错”还是会被惩罚。
两人上了马车,前面是井上源三郎护卫。阿鹰在侧,近藤在中央,马车时而颠簸时而平稳,近藤打破沉默:“一会下车后,让井上带你买匹布吧。”
没理解意思,阿鹰只是微皱着眉看他,近藤说:“做件衣服,以后不要穿男装了。”
“以后”,阿鹰现在很害怕听见这个词,她露出为难的脸色,吞吞吐吐道:“我不会做衣服。”但近藤不以为意:“那就请裁缝做。”
注视着阿鹰面容,近藤想起来她对周平说过的话,从心里越发地喜欢。阿鹰听着窗外热热闹闹的吆喝声、叫卖声,甚至是争吵钱物的声音,都无比亲切和动听,因此越发渴望逃离。马车内两个人就这样各自暂时沉浸在幻想的美梦中。
行至河原町的赤丸居酒屋,一行人下马下车,近藤向井上交代几句话后,转身对阿鹰说:“这边听说有歌舞伎的表演,你想去就去吧。”阿鹰默默点头,目送他进了居酒屋。
两个士兵一同跟进,外面则是井上、阿鹰和另两名士兵。井上见阿鹰兴致不高,靠近她说:“《安宅》听说过吧?”
“听说过。”阿鹰回答完又提问道:“难道今天有‘劝进帐’演出?”
井上抱着刀点了下头:“想去就带你去。”说罢他贴上阿鹰肩膀在她耳边小声说:“天上也有眼睛哦。”
山崎烝。阿鹰头皮发麻,井上在“警告”自己不要动逃跑的心思。不过算了,难得出来一趟,为什么要给自己制造不安呢?逃跑的事情暂时就别惦记了。
“劝进帐”也叫“化缘簿”,最初叫《安宅关》,以能乐的形式表演,后来才被改编成歌舞伎,是讲述源义经主仆逃亡到奥州(1)的故事。阿鹰少年时在赞岐国早已看过一次。
(1)今日本岩手县。
反骨发动了,局长让她看歌舞伎,就一定要去吗,阿鹰不上这个当。服从安排、听从指挥就意味着自己承认和接受了被支配,最终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被近藤煮死。因此阿鹰只是在附近的鱼塘里赏玩一会金鱼,又折了两枝樱花抱在怀中。
“喂,你想上去吗?”井上见阿鹰要进居酒屋,就抓住她胳膊。阿鹰回头说:“对。”
井上松开她劝道:“局长今日要会见伊予国吉田藩藩主伊达氏,你不要添乱啦。”
会见什么人,会见所为何事,阿鹰概不关心,她只是好奇近藤局长在外人面前是什么样子,想一睹究竟。因此阿鹰争取道:“那我在门口看一眼,就下来。”
井上自然是不放心的,现在她虽说算个“脱藩人士”,但和多度津藩、松前藩总有丝丝缕缕的关系,万一让她从中插一脚就不好了。
对方看他有所顾虑,说:“那井上先生和我一起上去不就好了,真的就看一眼,也不讲话。”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呀?”井上仍是追问。阿鹰嗅到了井上源三郎身上的樟脑香气,心情舒畅。
“我能有什么目的,”她眼神无辜,“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能别这样防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