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土方消失的这段时间里,阿鹰戴上花簪和玉簪,又从自己的荷包中掏出小町红(1),小心翼翼地抿了个唇。铜镜照人容易变形,阿鹰看着镜子中像个冬瓜一样的自己,并不灰心。
(1)一种口红。
不久后又有人敲门,阿鹰以为是土方,但来人是斋藤一。斋藤组长也脱掉了平日的黑色羽织队服,而是穿一身朴素的黑色和服纹付羽织袴。他瘦高挺拔,又“面瘫”,平时冷若冰霜,但此刻的装扮倒平添几分儒雅和亲和。
两人点头行礼后,斋藤开口道:“跟我走。”
阿鹰跟上去,不久前土方也说“换衣服”,局长到底想干什么?阿鹰虽猜不出,却预感有好事发生,她心下浮起隐隐的激动。
来到厅堂前面,发现大家都整装待发,只等自己。土方穿着深蓝色浴衣;伊东则是一身深紫色中羽织,内衬为淡红色小袖服。中央的局长呢,他穿着黑缎条纹绉绸和服,衬衫是友禅(2)山水长衬衫,裙裤是褐色的。
(2)宫崎友禅发明的织物染法,把鸟兽植物等花纹印在绸缎上。
新选组的几人穿着都是暗色调,只有阿鹰自己穿着白色和服配大红色带扬。
此刻仍是洁净而轻薄的青色天空做背景,阿鹰被斋藤带着远远走来,她本来肤就白,又穿了这样一身白服,好像一朵白云在地上飘。清晨太阳只露一个角儿,微微照在她桃割发髻后方的白玉簪上,但玉碰上阳光马上反射,因此在近藤眼中,阿鹰又像顶了一个小太阳。
她被带到近藤前面行个屈膝礼,抬头再次看局长时,发现他在看自己,却又仿佛没在看。局长像被定住似的,也不说话。
土方和伊东从后方轻咳两声,把近藤勇拉回现实。近藤也咳了一声,问:“还没吃东西吧?”阿鹰说没有,紧接着问:“局长,你要带我去哪儿?”
正说话间,土方、伊东和斋藤纷纷起步,离开他们,阿鹰疑惑地望着他们仨远去的背影,等近藤讲话。
等其他人身影消失,局长一抬袖子,露出手来说:“去宗忠神社。”他给阿鹰披上方袖呢绒外套(3),“天色还早,你身子弱多穿点吧。”
(3)一种和服外套。
“去神社?”阿鹰听闻后一阵紧张,因为她穿了白,而神社这种地方除了平常供人参拜,也是操办婚礼的地方。她很快仔细打量近藤的衣着:黑色和服,而且庄重典雅。她吓得往后退:“干什么,我不去。”
近藤没想到她这么排斥,她能出门的机会不多,此刻干嘛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呢?但他只是和蔼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越说得模棱两阿鹰越能证明心中那个猜测,她又后退一步,警惕道:“不行,你说清楚,否则我不去。”
本来赏樱是为她准备的惊喜,现在她这么不配合,近藤也不欲废话,他变了脸色。
阿鹰退到石经幢上,像走投无路的猎物可怜兮兮地望着近藤。近藤的影子把她完全遮住,下一秒他来了动作。阿鹰以为他要动粗,然而局长只是稍微弯身,一手拦着她的腰,一手抓住她的腿,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抱了起来。
“紧张什么,嗯?”上位者语气和善,不像怀有恶意的样子。阿鹰在近藤怀中一动也不敢动,回答道:“你不告诉我做什么。”顿了顿又问:“能不去吗?”
“不能。”近藤跨出西本愿寺大门。
阿鹰心里打鼓,她换个问法:“那,为什么我俩要最后走?”她好害怕伊东一干人先走一步和宫司(4)打招呼,如果前几日他们的逼婚是口头上的,那么今日就是动手了。
(4)神社的负责人。
“为了安全。”
两人走的是去祇园的路,左右的店铺正准备开张,店老板们烧水、捂嘴打呵欠、把手帕搭在脖子里……很少有人注意他们。
近藤放低了声音,只让阿鹰听见:“走在一起太引人注目,分开行动比较安全。他们三人也是分开走的。”
这么解释阿鹰就理解了,确实,新选组结仇不少,识得近藤局长或者土方副长脸面的人不在少数,且此行不坐马车,也无保镖。
等等,保镖?阿鹰扭头搜寻着屋檐,近藤笑道:“山崎不在,放心吧。”
“为什么,山崎不在?”
这时已经有一抹阳光爬上近藤的后背,只听他说:“前有土方他们,后有我,还不够打?”
当然够了,阿鹰也不再旁敲侧击,直接问道:“你不会对我做什么吧?”
这话让近藤理解成他会像那晚一样动手动脚,他倒是想,但他说的是“不会”。
就算两人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但阿鹰暂时获得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
卯辰交刻之时,也是普通百姓开工下地之时,人们陆续出门了,近藤把阿鹰从怀中放下。阿鹰认得这里,这是去东山那条路,再往前走会到出町柳。因为二十天前,她就从这条路上逃跑去银阁寺,当然结果是没能如愿。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人走到一座山下,斋藤一正坐在石头上等他们。近藤和他交换个眼神——一切平安。三人开始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