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山。”明显感觉到在上坡后,局长说道:“这座山叫吉田山,宗忠神社就在山上。”
阿鹰点了点头,一一记录在脑中。
刚开始的坡度大,但坡程短,很快就看到了石阶步道。两侧凤凰松交替圆柏,也夹着几株茂密的琴丝竹。林下靠近路边的位置生长着水晶花、萝藦和鹅绒藤,而靠林里的少被光线照拂之处则簇生着香丝草、香附子和羊蹄草等植物。自然更有狗尾巴草、虎尾草和马唐等小草纷纷乱乱遍布大地。
走完两个石阶后,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眼前出现一片菜园。南瓜花、油菜花和紫牵牛都在田畦间点点闪闪,有一棵丝瓜藤还缠住了斋藤的脚。这片菜畦面积不小,阿鹰推测附近有人家。
果然有人,不过站在鸟居(5)下方的人是走得最快的土方和伊东。五人汇合,共同来到鸟居下。除阿鹰外的四个人全都拊掌参拜,以示进入“神界”的虔诚。
(5)“鸟居”是神界与俗界的分界点,为神社前的牌坊,由上方两根橫梁木以及两侧直立的柱构成。
见阿鹰无动作,伊东缓慢地放下手轻声问:“拜一拜呀?”
阿鹰摇了摇头:“我不信这个。”话音刚落斋藤从旁捂住她的嘴:“别冲撞神明。”同时仰视宗忠鸟居这幢高大凹形的建筑。
而阿鹰在这个瞬间想的却是:原来高冷又强大的斋藤一是个虔诚的信徒。
周边传来几声鸟叫,时而短促高吭,时而粗哑似喘息,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土方判断道:“伯劳。”阿鹰表示认同,她在伊豆的山上采药时,也经常听到这种叫声。因此她补充说:“牛背伯劳。”
两句对话很快打破参拜的尴尬,只要过了鸟居,神社就不远了。
然而在登完鸟居最后一节石阶后,眼前的一幕让人从感动到震撼:是一片绵延起伏的樱花海。本以为曲径通幽,却不想通到了世外樱源。
面对这惊心动魄的美,阿鹰一瞬间感到虚脱。不是祇园或者普通寺庙、公园随处可见的樱花,而是垂樱。赞岐国多度津藩府后山上有一棵,而这儿,遍地都是垂樱。粉红的枝条随风舞动,和葱葱茏茏的群山相映成趣,横看婀娜窈窕,纵看百种风情。
宋诗曾有“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一句,来说明西湖水的柔情风波;而今面对这丛樱千树,阿鹰脱口而出:
“妆粉不点樱姬面,倾洒烟林万千红。”
懂诗学的伊东和土方听闻,亦不甘落后。
只见土方先是掏出怀纸,把阿鹰刚才说的诗句记下,他辗转于一棵盛开的垂樱下很久,亦从容地写下一行诗:
人世皆熙攘,樱花默然转瞬逝,相对唯顷刻。
局长接过怀纸,和斋藤共同品评着,啧啧称赞。而远处的伊东甲子太郎更厉害了,只见他执笔稳重,美浓纸覆在坚石写了很久,大家凑上去看,道是:
春风拂山岗,邀我山樱舞。
好花随风散,惜春游人顾。
花凋争无情,樱雨扑簌簌。
浪迹天涯客,忠勇现花魂。
世乱如青丝,君心磐如剑。
风紧雨亦急,殉道天皇门。
常怀感念恩,不觉泪沾襟。
大家看完,唏嘘不已,而题目叫“悼念山南氏切腹”。
远处人家屋顶上的风向鸦转动着,来北风了。而樱花飘落地更加急促、磅礴,撒在几人身上。八角金盘的大叶子微微抖动,亦有几枚黑色的果实从叶间滚落下来。
阵风过后,阿鹰就要拂落身上的樱瓣,但还不等抬手,头顶便被一把蛇目伞(6)遮挡。阿鹰转身,惊讶道:“伊东先生,什么时候?”她的意思是,她根本没有注意到伊东带着一把伞。
(6)红色、蓝色或紫色的伞面上有一圈白色的圆环图案,远看上去就像一颗蛇眼珠,因此得名“蛇目伞”。
有伞遮挡,阿鹰因此免受落樱的侵袭,而伞柄不知道何时换到近藤局长手中。只见局长左手撑着伞,右手轻轻拂拭阿鹰头发、肩膀和太和鼓上的花瓣。
不远不近的其他三人对此会心一笑。
许是刚才上山过程和些许树草摩擦,又被近藤拂掸衣服,阿鹰细腰上系着的桃色绉绸极带不知何时探出了绳头,而本人还没有发现。近藤看见了,他笑两声:“你看看你,带子掉出来了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