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赞成,和那帮家伙解释是没用的,毕竟千叶的罪名已经坐实了。”
“没道理,鹰姐姐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因为对方是近卫啊,”井上饮了口茎茶,“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喽。”
“局长,为一个女人和近卫府起摩擦,不值得。”土方在旁说。
“局长,要怪就怪千叶背后的人吧,那个人手腕不一般呀,攀得上近卫氏。”
“会是谁呢?”
“难道是千叶在虾夷的那个相好,叫什么太郎的。”
“呃,可是你们看画像,和鹰姐姐怎么画等号?”
“那个呀,你别说,我看画得倒有点像细井那家伙,哈哈。”
看着脚下叩首之人,近藤又回想了一遍刚才的会议,结论仍是原点:交人。他像身陷死胡同,三面都是厚重的围墙,只能按照眼前唯一的小路走。身为局长,近藤最不喜这种被支配被威胁的感觉。
阿鹰抬头看他,试探道:“局长,你看起来很累,要不要给你捶捶背。”她双手平放在腿上,眸子中闪着星光。
两人于是在茶几一侧坐下,阿鹰使出按摩的手法,好好伺候了一下局长的后背。而后她绕到近藤前方,在他手心里放上一把纸扇。近藤把折扇展开,上面是他熟悉的字体,四个汉字遒劲有力:
一期一会
这个词在茶道室很常见,源自茶道宗师千利休。桃山时代丰臣秀吉只手遮天,某日看上了千利休的一把茶壶,并向他索要。但千茶圣拒不从命,丰臣秀吉便派人包围了他的屋子。
千大师淡定从容地对丰臣的使者说:“这世上,只有美的事物才能让我低头。”说罢切腹自尽,他的妻子亦在身边殉情。
千利休宗师死后,他的弟子山上宗二为其著书立说,写下《茶汤者觉悟十体》,其中有一句“从进来到出去,必须视作仅此一面的会见,以示敬畏主人。(1)”因为上至正亲町天皇,下对浪人乞儿,师父奉茶时永远稳重庄严,从不因身份地位而区别对待。
(1)原文是:路地へ入るより出いでずるまで、一期に一度の会ように、亭主を敬畏すべし。
宗二弟子这句话逐渐演变,直到后人悟出“一期一会”的道理。
千大师诠释了“守、破、离”的传奇,一期一会。每次相遇,每种相遇,都是因缘际会。它不但意味着惜缘,而且意味着过后永别。因为“唯一”,所以“永远”。这个词历经千年几乎刻在每一个人的血脉里,无论初见还是分别,日本人总会深深鞠躬,因为这也许就是人生唯一一次相遇。
受赠者紧紧捏着扇头,凝视着笔画外因墨水晕染的毛刺。
“永不相忘,”阿鹰点了灯,用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对近藤说,“局长,那晚我问你我们之间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你说因为‘缘’。”她看着摇曳的灯火,火光在她眼中闪烁:“那么这个词,则是我的答案。”
树影摇曳,不只是树影,夜空中还飞舞着樱花,一同映在室内榻榻米上。
——人世皆熙攘,樱花默然转瞬逝,相对唯顷刻。
此时此刻,近藤局长彻底理解了土方这行俳句的意思。再看这四个字时心脏都在痛,他把扇子折了起来,收在袖子里。
今夜空气澄澈,因此阿鹰推断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她提前进入告别倒计时。外面蝙蝠乱飞,发出“唔喉唔喉”的叫声。
“除了这个,没别的要说的了吗。”近藤揣着袖子,语气平静。
“有。”阿鹰端正身体,重新叩头,前发碰到近藤拖地的袖子:“谢谢你不杀之恩。”
近藤把她扶起来,摩挲她肩膀,“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的,阿鹰在心里回答,但她说得比较委婉:“有缘自会再见。”近藤勇马上识破了她的潜台词,又说:“如果在虾夷地过得不好……”
他这么说时内心后悔一秒,后悔那天柳下惠附身没要她。但阿鹰把话头拉回:“局长,千师父有誓死守卫的茶壶,我也有发自内心不愿放弃的东西。”她说的是自由。
筱原在外面打了个喷嚏,阿鹰感到放松:“每个人珍视的东西都是美丽之物,绝不亵渎,永不违背。”
隔壁厨房里传来舂米的声音,咚咚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