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阿鹰睡得很好,她本来是躺在近藤怀中的,再次睁眼时已经天亮。局长不知何时走的,留一把匕首在阿鹰身边。她把匕首拿起来,小心地摩挲着刀柄花纹,那里刻着四割菱丸松前藩家纹。这是自己被捉到新选组的那晚,他们在她身上搜出来的,她的东西。
看守没有撤走,筱原已经被新八替下去了。日到中天,新八放下午饭时,说了句:“你倒是冷静呢。”
阿鹰拿筷子夹了一小块水羊羹:“一直以来谢谢关照,新八。”
新八一阵脸红,看着她小心咀嚼红豆,回答:“没什么啦,现在想想觉得你也挺不容易的。”阿鹰只是慢慢品尝西谷米和麦芽糖的香甜,她明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沉住气。
御八时刻刚过,正是人犯困、狗打盹的时候,西本愿寺闯入不速之客。
近卫兵和新选组刀锋相见,谁也不让谁,平助先发了一支箭,正中为首之人脚边。那人圆目虎须,肚子大得就像怀了孕,他把箭簇一脚踩断。两方阵营发起了脏话比赛,等阿鹰被新八带到院内时,她听见平助骂对方“胖猪”。
新八一改刚才的温和,拔刀就要冲上去火拼,被左右之人拉住。
近藤不发话,阿鹰就不敢走,而这一切在对方“大肚腩”将军眼里就是窝藏罪犯的证据。
新选组集合了一半的人马,寺院右侧由土方、井上、总司和斋藤统领,左边是平助以及其他干部。近卫的大部分人马则被挡在外面,只有“大肚腩”等三四个人站在院内石狮子旁边。
阿鹰静静地看着近藤,但近藤故意似的,并不看她。
中央并无其他人,双方仍是僵持不下。阿鹰突然踮脚,揪住近藤胸前的衣服,在他脖子里说了句悄悄话。而后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和近藤无言凝视了一会,朝大门口走去了。
近藤没有意识到他正把手抚在脖子上。“说悄悄话”是站在左侧平助他们的视角,可右边的土方和井上等人看得非常清楚:阿鹰亲了局长的脖子。
“这……这是谁?”大肚腩将军一脸诧异,他扶了扶额当,他以为盗窃犯是刚才拔刀的永仓新八,没想到走过来的是这个瘦弱的小男人。
将军身后穿浅绿色羽织的人发话了:“将军大人,是他,没抓错。”
但头领仍不相信,他拿出通缉令,看看阿鹰再看看画像:“你确定?是这个小白脸?”他指着阿鹰,“你说这是同一个人?”
那人不紧不慢道:“是他,他以前生过病,现在病好了,相信我吧。”
阿鹰看见那个人在偷笑,她虽然不认得他,却觉得他眼熟。将军见说,再三对比着画像和真人,认输道:“好吧,原来就是你呀。”说罢拔出刀来,用刀面轻轻掴了两下阿鹰的腮。
“举起手来。”他命令道,与此同时阿鹰看到他旁边的捕快拎起了木枷,她便乖乖地抬起双臂,任由他们先卡手腕再卡脖子,最后给两手腕又上了一条铁铐。
“鹰姐姐!”平助在远处心疼小喊。土方斥责道:“你叫什么?知不知道她心里有多高兴。”
阿鹰已经被拷牢,她本想欣赏欣赏近藤局长的表情,却迎面又盖下一个头罩。总之在外人眼里,犯人蒙头戴枷,被成功缉拿。
“据说是个江洋大盗呢。”
“偷了什么东西呀?”
抽旱烟的帮闲翘着二郎腿,故作神秘道:“青琅玕、玳瑁玛瑙,还有一把青花瓷壶。”看热闹的人中也有讲释师(1),只听他切换成说书的腔调:“此为石川五右卫门附身,鼠小僧次郎吉(2)还魂……”
(1)说书人或说书先生。
(2)此二人都是义盗。
群众的想象是具体的,离谱的,不能轻信的,阿鹰一边被押着走,一边想。
新选组一直追到祇园的石铺路才罢手,原田左之助最先回来报告近卫军撤走的事情。而近藤勇斜看着寺院门口放下的几箱判金(3),站了很久很久。
(3)日本江户时期流通的薄圆形标准金币,一枚为一两。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而且再也不回来。
被投入近卫府监牢后,阿鹰倚墙小憩,这木枷太沉重了,脖子和两肢被死死固定不能活动,她预感明天自己会落枕。不知睡了多久,牢门打开的声音惊醒了阿鹰。随着头套和木枷被摘下、开锁,夜幕已经降临。借着烛火阿鹰看清了来人,是白天辨认她的那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