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医生各持己见，柱井又羞愧又难堪。他突然向阿鹰鞠躬：“请你听玄节医生的！”

病人这样说，阿鹰心寒一秒，很快划去“车前子一两半”，改成“桑寄生八两”。

因为是女人，女医生，所以柱井不信任自己，这是原因吗？阿鹰想不明白。

柱井穿好衣服，把处方书折叠放入怀中，再次向她鞠躬道：“谢谢。”他起身出去，掀帘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女人还是干女人的事比较好。”

什么叫“女人的事”？什么又是“女人该干的事”？阿鹰心下难过又恼怒，她站在原地，只觉得累。阿鹰扭头看一眼玄节那边，队员们对他恭恭敬敬，也有年轻健谈的人在向他炫耀腹肌和胸毛。而自己这边的人，无一例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玄节那边。阿鹰终于搞懂了，那是羡慕的眼神。

不是大家不信任自己，而是这个世道，病人不相信女大夫，百姓不相信女专家，大众不认为女人可以擅长某个专业领域。阿鹰心底浮起一股悲哀，她对玄节说去解手，玄节叫她去。

从西厢房后门出去是垂花门，阿鹰倚墙坐下，摘掉口罩大口呼吸着，原来一个人，一句话，也可以让人产生窒息感。墙壁的冰冷像打鼓一样击打她后背，阿鹰看着地上行走搬运的蚂蚁，发起了呆。

太阳挪步到中天，燥热在空气中传播起来。阿鹰回神：再不回去，半井先生要忙不过来了。于是她拍拍身上的土，原路返回。

垂花门门口突然闪出一个人来，阿鹰先是吓一跳，而后打量对方，似乎是刚才自己这一队的人，姓佐久间。

“有什么事吗？”阿鹰后退一步和他保持距离。

对方长一双眯缝眼，这眼形马上让她想起增田来——曾经以两袋银钱把她卖给人贩子的那个人。而眼前这个佐久间，也和增田是一样的作派，他堵住出口不让阿鹰过，笑嘻嘻道：“半井医生是你什么人呀？”

阿鹰不答话，想看看他干什么。对方继续问：“你爹？”

看来佐久间不认得自己，许是新兵，阿鹰只好摇摇头。对方又问：“你老师？”

没话找话，阿鹰才不想和他纠缠，赶紧回到玄节身边才是要事。“请让我过去。”她说。

然而佐久间没打算放过她，他直接两手撑住门口，一副无赖的样子：“哼！别想含糊，快说！”

阿鹰有点生气，“我还有工作，请你让开。”

“你有什么工作？一个女的，装模作样给人看病，半井医生也偷懒啊。”

侮辱她就算了，他还诋毁半井先生，阿鹰皱眉：“是半井先生信任我。体检有一个多时辰了，我们都很累，你给我让开。”

“哈哈哈哈，脾气不小！”佐久间舔舔嘴唇，更不让她过了。

阿鹰只觉得此人幼稚，她扭头看别处，试图寻找别的出口。佐久间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蔑道：“看什么看！这儿就这一条路。”

“什么性功能障碍，你居然敢说我早泄。”佐久间终于显露司马氏之心，“一个女的，对男人说这种话，不害臊！我早就想教训你了。”

阿鹰震惊，这个人舌苔黄腻、舌质淡、脉弦，一看就是肾虚，她当时不过是实话实说，早日引起重视也可避免恶果。

真是书生遇上兵，有理说不清！阿鹰本欲解释，却没想一阵掌风朝自己的脸皮刮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左脸已经泛起火辣辣的疼。

“你这贱人，再敢胡言乱语，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佐久间挥舞着拳头，向阿鹰示威。

“你肾虚肝郁，湿热下注，如果不戒烟限酒，过不了多久就会阳痿。”一日之内两次被人质疑自己的医术，阿鹰看着他因为吸烟导致的满口黄牙，再也忍不了。“作为大夫我提醒过你，但听不听是你自己的事。”说罢就要把他拥开。

佐久间怒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老子听不懂！”他猛使劲把阿鹰按在墙上，口臭随之扑在对方脸上：“但我知道你在咒我！贱人！”他揪住阿鹰的头发，攥紧右手给她脸上夯了一拳。打完之后，他又觉得只有一边脸红不对称，遂又在阿鹰右脸补了一个巴掌。

阿鹰想哭，她又气又疼，别过脸去：“赶紧让我过去，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对方最后啐了她一脸，“哼”声离去。

再次回时就受到玄节的斥责：“怎么去这么久？”虽戴着口罩，但他觉察出阿鹰脸色不好，玄节起身小声问：“来月事了？”

“没，没有，”阿鹰看他一眼，“对不起。”她绕过玄节重新坐回原位，于是队伍又变成了两列。

有过两次教训，阿鹰决心三缄其口。轮到中西登时——阿鹰认得他，他们交情还算可以。把脉后，阿鹰发现中西先生有轻微的噎膈（1），但她只是嘱咐说“细嚼慢咽”，此外再无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