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冰家房门口。

她的钥匙刚插进去，隔壁的门先开了。

陆觉靠在隔壁门框上，一身宽大的黑色T恤，清瘦的身形在里面微微晃荡。一双杏眼弯弯，眼神中盛着满湖春水，久别重逢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如果不是陆觉右手还提着垃圾袋，就仿佛望妻石恰巧等到了“妻主”俞冰回来。

“这么巧？”少年几乎是扑过来的，一头扎进俞冰怀里。

肋骨被他撞得生疼，俞冰后退着踉跄了几步，手臂撑着墙壁，才堪堪止住脚步。

陆觉把人勒得死紧，手臂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身高悬殊，俞冰被迫将脸扭头靠上他肩膀的那一刻明显地僵住了。

声音不自然道：“你在家打游戏，几天没洗澡了？”

“两三天？”陆觉的声音毫无羞耻地从俞冰头顶传来，“刚通关就遇见你，正巧了。”

“你……”俞冰后知后觉地感到后背一阵湿哒哒的黏腻，反手一摸指尖凑近鼻尖，差点将隔夜饭呕出来。

是垃圾混着榴莲牛奶的味道。

是俞冰最讨厌的榴莲味儿。

她怒火中烧，登时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到跟前，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陆觉，你赔我衣服！”

“哎呀，我忘了”，下一秒，垃圾袋精准地在俞冰身后绽开，溅了她一裤脚的污渍。

没喝完的榴莲牛奶全部洒在地上。

陆觉乖巧地退开半步，歪头打量那片污脏，杏眼里浮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光，“见到你太激动了，我忘了手里还提着东西呢。”

他尾音轻飘飘的，道歉的话却一个字都没有，无辜的脸上刻意摆出一副“我真不是故意的”乖巧模样。

“这可怎么办呢？”

当俞冰擦着头发推开浴室门时，热气涌出来，却看见陆觉还在自家沙发上坐着。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陆觉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游戏手柄，屏幕里停在胜利结算的界面。

听见她出来，他往后一仰，下巴仰起来倒过来看她，眼睛笑得弯弯的，露出小虎牙，语气又轻又欠：“怎么洗这么久，我都饿了。”

俞冰的通讯终端大大咧咧敞着，摊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光。

密码是俞冰的生日，是她被陆觉捡到的日子。

“你怎么还没走？”俞冰皱着眉头，望向他，语气里的嫌弃很直接，不带任何寒暄客套。

陆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理直气壮得像这屋子是他自己的一样：“给你点了宵夜。”说完还举了举茶几上的通讯终端，望过来，只是，嘴角那抹讨好的笑意怎么看都不太老实。

俞冰裹着的T恤打湿了边角，她套着阔腿居家裤，浑身上下只露出一截小臂。湿漉漉的长发被随手挽起，盘成丸子扎在头顶。

只是周身萦绕着温热的热气，发梢还坠着水珠。

“你会有那么善良贴心？”她几步跨过沙发，探过头，坐下来，屏幕上确实是外卖订单的界面，只是下单支付使用的是俞冰自己的账号和信用点。

“我顺便给自己带了一份，”陆觉把终端的页面合上，一闪而过是俞冰和贺希濂上一段通话时间记录，他懒怠地往后一靠，一副被欺负的无辜模样，“前几天，你不在家，我整天整夜提心吊胆，都没心思打游戏了。一顿宵夜而已，你理应补偿我。”

说话间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发梢一路滑到积水的锁骨，停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这几天，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分享吗？”陆觉说话时靠得很近，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散架了，仿佛还是只没长大的小狼狗。

他目光若无其事地落在俞冰脸上，盯着她的表情，“七重茧画展好玩吗？”

俞冰动作顿了一下，弯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没搭话，顺手把陆觉的外套挂好。淡淡抬眼看他：“好玩。”

陆觉眉峰微挑，“是画展好玩？还是一起去的人好玩？”那双总是弯弯的杏眼瞬间沉了下来，眼尾的弧度收敛又展开，目光阴沉沉地看向俞冰，像小孩发现自己心爱的宠物也跟别人打闹时，带着点不讲理的护食劲儿。

“都好玩”，俞冰轻轻哼了一声，看着他的眼睛，懒得解释，也不准备坦白。

俞冰是故意的。

失忆初期，陆觉是她相依为命的唯一依靠，可日子一长，他那种带着孩子气的、不讲理的占有欲让人喘不上气。连俞冰出门见了什么人、心里闪过什么念头都要刨根问底，这种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攥在手心里的偏执，让俞冰越来越厌恶这段本该亲密的关系。

沉默了半晌。

“那很好。”陆觉才点点头，然后扭过身，若无其事地新开了一局游戏。

俞冰冷着眼盯着他的背影。

陆觉的性子她越接触越了解——“欺软怕硬”，只有不留情面地将他逼到绝处，他才肯安分守己，所以，俞冰在逐渐给她们之间的相处“立规矩”。

时刻提醒陆觉，别越界。

陆觉这一局游戏赢得特别快，扔下手柄后，他指尖在空中划拉，关掉游戏虚拟屏。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侧头看着坐在那里不动的俞冰，身子朝俞冰转过来，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露出一个不计前嫌的微笑，问了一句：

“明天有空吗?一起宅家打游戏？”

陆觉说话的时候尾音习惯性地往下掉，明明是问句，更像是通知，毕竟，俞冰以前从来没有拒绝过。

跟其他人打游戏没意思，只有俞冰才有趣。她操作利索，意识好，好几次陆觉以为自己稳了，结果被她的走位反杀。

俞冰那段时间刚失忆，哪儿也不想去，整天窝在家里，他就天天找她打游戏。陆觉嘴上说的是“陪你解闷”，其实是他自己过瘾。

陆觉第一次输给她的时候，足足盯着结算界面愣了半分钟，眼睛亮得像是终于找到了北极星。

陆觉极度慕强，骨子里只瞧得上比自己厉害的人。

而从小到大，能赢过陆觉的人不多，棋逢对手的感觉太痛快了。

俞冰是陆觉遇到的高难度副本。通关之前，他才舍不得放手。

“不了。”

下一秒，俞冰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的拖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