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是瞒着宫中内侍偷偷溜出皇宫，与宁安侯府世子周景曜、礼部尚书幺子邱志临、陈相的孙女陈林等几位狐朋狗友出来散心。听闻望云茶楼的说书先生讲得极好，众人便寻来凑热闹。

正听到紧要处，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锣鼓声与欢呼声，瞬间盖过了说书先生的声音，引得雅间内众人纷纷侧目。

“这是怎么了？这般喧闹？”周景曜率先放下茶盏，凑到窗边，扒着窗沿往下张望。

李然也来了兴致。她放下茶盏，轻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木窗。

风裹挟着街上的烟火气与欢呼声扑面而来。她微微眯起眼眸，顺着人声望去——

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游街队伍正缓缓行来。最前方那匹高头大马上，绿袍少年清俊挺拔，气度不凡，正是新科状元顾承。

许是巧合，顾承正与茶楼下的百姓致意，抬眸间，目光恰好越过拥挤的人群，落在了茶楼的窗边。

四目相对的刹那，顾承的目光顿了顿。

窗边少女眉眼娇俏，眸若秋水，笑容纯粹——像春日里初绽的玉兰花，干净又鲜活，瞬间撞进他心底，驱散了几分被围观的疏离。

他不知她是谁，想来是哪家世家小姐，趁着状元游街，偷偷出来看热闹。

李然也愣了片刻。马背上的少年清俊沉稳，绿袍加身，却无半分张扬。眉眼间的气度，既有世家子弟的温润，又有状元郎的从容——绝非寻常纨绔可比。

他是谁？京中此等人物，她不可能不知呀。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般直白地盯着人家看，未免失礼。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随即弯起眉眼，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顾承见状，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他缓缓收回目光，对着窗边的少女微微颔首回礼，依旧不卑不亢。只是在低头的瞬间，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春风拂过湖面，漾开细碎的温柔。

周景曜缩回脑袋，笑着说道：“你们都不知道？今日金殿传胪，这是新科三甲游街呢！”

邱志临放下茶盏，感慨道：“楼下那位最年轻的，便是此次的新科状元——顾承，小时候便拜在付老名下，可谓名师高徒，还是云州顾家的嫡次子。云州顾家这世代书香门第，名门望族，祖上出过三位宰辅，四位尚书，朝中大大小小官职都曾有顾家人的身影，底蕴深厚得很。我爹昨日还偷偷和我说，顾承年方十九便高中状元，才华横溢，沉稳有度，乃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前途不可限量！”

“什么？十九岁？”沈清沅惊呼出声，满脸不可思议，“竟与我同岁，这便中了状元？这怎么读的，这般厉害！”

苏穆绵惋惜道：“按照圣上喜好，这状元未来重用，必是要先出京任满至少两三年才能回来。若是顾公子待在京城，怕是那些姐妹们都不爱围着邱大头转了，要换人喜欢咯。”

邱志临不满道：“诶诶，怎么说话的呢，本公子怎就不如人家了？”

李然捧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轻声感叹：“若是云州顾家，倒也不负这般盛名。父皇既是点他年纪轻轻做状元，便定是有所期望。这出京就任便是补外，再回来，若无意外，便是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她心中暗暗思忖——原来他便是顾承，那个早已盛名在外的云州顾家嫡次子，十九岁的状元郎。

想起方才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的柔和与从容，心底颇为愉悦，今日偷偷溜出宫，倒是得了一场意外的热闹，也偶遇了这样一位气度不凡的少年郎。

顾承被天子钦点为越州通判，不日便要离京赴任。同榜进士与同窗好友们也陆续收拾行装，各赴前程。

离京前一日正午，顾承正与户部尚书之子严季钦在街角叙旧。二人谈及年少情谊，又聊及日后前程，正欲拱手告别。

一道身影便从转角匆匆拐来，恰好与二人撞了个正着。

严季钦抬眸一见来人，神色一凛，立刻躬身行礼：“殿下！”

顾承心中一惊，来不及细想，连忙跟着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殿下。”

来人正是乔装打扮的李然。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色布裙，头发简单束起，比昨日多了几分风风火火和仓促。见二人行礼，她连忙上前按住严季钦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嘘，莫要声张。我偷偷溜出来取些药草，你们就当没看见我。季钦，你上次要的那本新出的戏本子，包在我身上便是。”

严季钦何等通透，又与她相交多年，立刻会意，躬身应道：“臣明白，殿下放心，定不泄露消息。殿下慢走。”

李然对着顾承轻轻点了点头，脚步匆匆，错过二人便往巷深处走去——回去晚了，若是被宫中嬷嬷发现，免不了又要被念叨几句。

待李然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顾承才直起身，神色仍有几分恍惚，轻声问道：

“刚刚那位，是？”

严季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顾兄莫惊，那便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女，太子殿下的胞妹——昭宁公主。殿下自幼便受圣上宠爱，性子活泼，最不喜待在皇宫里，时常乔装溜出来胡闹。我们一群人，自小便是跟着殿下一起疯玩长大的。”

他顿了顿，又想起往事，忍俊不禁：“还记得小时候我没去你家那次吧？我本要跟着我爹去的，结果跟着殿下、景曜他们，跑去城东的池子里捞鱼苗。一群人打闹间全掉进了水里，圣上得知后急坏了。我们回去后，个个都挨了家法。我被罚在家抄了一个月的书，半步都不许出门，也便错过了去顾家的机会。”

顾承恍然大悟，轻声呢喃：“原来她是昭宁公主。”

严季钦偏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嗯？你这话，莫不是此前便见过殿下？你竟不知她的身份？”

顾承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歉意：“那日状元游街，在茶楼窗边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彼时不知她是公主，这般直白凝望，怕是有几分冒犯。”

严季钦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顾兄多虑了！殿下性子最是爽朗，从不斤斤计较。今日她对你这般态度，非但没有不悦，反倒是友善居多——你大可放心。”

顾承微微颔首，没再多说，算是放下心来。

次日天刚破晓。

顾承收拾好行装，带着天子的嘱托与同窗的祝福，离开了繁华的京城，去往同样政通人和、富甲天下的越州就任。

一人一马，踏着晨光，往南走，开启了他注定留名青史、后人惊叹的宦海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