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二十年冬。
时光如梭,白驹过隙,一晃又是一载春秋。
顾承出任越州通判已满两载。这一年,他依旧与知州许清山同心协力,再度为朝野交上了一份满意的越州答卷。
许清山因政绩卓著,已被旨意召回调京任职。对顾承这两年的鼎力相助,他心中感激不尽,竟在递呈的奏折中,对顾承赞不绝口、溢美之词难掩——既言陛下亲点的状元郎才华横溢、处事果决、手段高明,实乃大齐未来栋梁;又盛赞陛下眼光如炬、识人善任。
一番得体的称颂与推崇,令当今天子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召二人入京觐见。
于是便有了此刻的光景——
顾承撑着额头,端坐于颠簸的轿中,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他实在不解,这数九寒天,本可不必回京述职,安安稳稳在通判府中猫冬避寒,却因许清山这一纸奏折,只得风尘仆仆,千里奔赴京城面圣。
许清山端坐于轿中对面,手抚山羊胡须,神色悠然。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哼一声,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哼,旁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你倒好,百般嫌弃。这可是我费尽笔墨,为你讨来的露脸之机。你小子年纪轻轻,怎就这般贪懒?”
顾承缓缓抬眸,无语道:“许大人,这一路舟车劳顿,下官知晓自己短时间内并无擢升之机。能助大人顺利调回京城,便已足矣,何必劳您费这般心思,带我这一趟?”
许清山一挥衣袖,郑重点拨:“顾允衡,你这聪慧脑袋,又怎会不知其中缘由?若非你确有恩于我,又有你顾家和师门在朝中的荫蔽,着我照拂,我何须多此一举?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有这般家世底蕴、朝野扶持,自身又有经天纬地之才,只需来年在越州再添政绩,一年后调回京城,朝中上下,自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对了,新知州人选已定,乃是毛知潜。这位毛大人素来刚正不阿、说一不二,你日后与他共事,需得谨言慎行,多加留意。”
顾承闻言,连忙敛容躬身,恭敬道:“多谢许大人提点,小子铭记在心,不敢有忘。”
许清山见他这般模样,方才露出满意神色,又抬手抚了抚胡须:“嗯,这才像个有担当的样子嘛。”
车马走走停停,历经数日奔波,两人的车架终于渐渐靠近京城。
顾承转头对许清山说道:“许大人,您先行入城复命吧。臣需先往京郊访友,随后再入城。今日便在此与大人别过。”
许清山颔首应允:“好,那便如此。觐见之时,你我再相见。”说罢,便命人驱车先行。
顾承则将车马安置在城外驿站,独自一人,徒步往京郊山中走去。
行至半路,天空忽然飘起了细碎雪沫。不多时,雪势渐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转眼便将山间染成一片白茫茫。
顾承望着前方不远处便是友人家宅,却被漫天风雪阻隔。无奈之下,只得转身走进路旁的凉亭,静立檐下,望着山间风雪,默默等候雪势渐小。
正当他神游物外、思绪飘远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喘息声,夹杂着风雪的呼啸,模糊不清。
他缓缓转头——只见风雪中,两个纤细的身影正艰难跑来。细碎的交谈声混着风声,飘进凉亭:
“母后到底为何非要今日去灵果寺祈福!真是倒霉,出来走走,竟遇上这般大雪。”
“殿下,前面便是凉亭了,再忍忍,到亭中避避雪吧。”
“咦?好像有人在亭中!”
不多时,那两个身影便匆匆闯进了凉亭。
为首的少女身着一袭上等白狐毛披风,帽兜之下,一张小脸被寒风冻得通红,眉眼间却依旧带着几分灵动。
顾承目光一凝——即便隔着重衣与风雪,也一眼认出了来人。他当即躬身行礼:“微臣顾承,见过殿下。”
李然正抬手整理被风雪吹乱的衣袍,闻言抬头。看清亭中人影时,她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顾大人?你怎会在此处?”
顾承拱手回禀:“微臣奉召入京面圣,本欲前往前方友人家中拜访。奈何雪势骤起,未带雨具,无法前行,只得在此凉亭中稍作等候。不曾想竟与殿下偶遇。”
李然抖了抖身上的落雪,走到凉亭中的石凳旁坐下,叹了口气:“今日宫中众人皆往灵果寺祈福诵经,我便想着趁机出来走走。不曾想这雪说下就下,且越下越大,身边的伞竟不够用了。顾大人是刚到京城?”
顾承颔首:“正是。臣与许知州一同入京,车马已安置在城外驿站,臣独自前来访友。”
李然轻轻点头,便不再多问,转头望向亭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神色渐渐舒缓。
一时间,凉亭之中只剩风雪呼啸之声,周遭静谧无声。
不多时,因着奔波和静意,李然渐渐生出困倦,脑袋一点一点的。
顾承望着亭外丝毫没有停歇之意的风雪,又看了看昏昏欲睡的李然,心中不禁有些头疼。
略一思索,他轻声对李然说道:“殿下,可否将您的伞借臣一用?臣前往友人家中取几把大伞,归来便送还殿下。”
李然睡意朦胧,闻言挥了挥手。身旁的侍女立刻将伞递了过去:“无妨,顾大人拿去便是。”
顾承接过伞,撑开挡在身前,对着李然微微躬身:“殿下稍候,臣去去便回。”说罢,便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之中,身影很快便被白雪笼罩。
果不其然,不过两炷香的功夫,顾承便撑着一把大伞,手中还拎着几把伞,匆匆折返凉亭。
他将手中的伞连同李然的小伞一同递过去,温声问道:“这几把伞皆足够大,只是略显沉重。殿下若是要返程,今日身边可带了护卫?”
李然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小声道:“带是带了,只是都留在灵果寺中,未曾跟来。”
顾承闻言,一时语塞,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
李然虽未抬头,却也察觉到了他的神色,忍不住鼓着腮帮子嘟囔:“你不准笑!”
顾承连忙收敛神色,恢复恭敬:“臣不敢。只是这雪势颇大、风亦凛冽,山路湿滑难行,殿下身边无护卫相随,实在不安全。若殿下不介意,臣的友人说,可邀殿下前往他寒舍避雪,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臣并未告知友人殿下身份,他绝非歹人——乃是臣的师叔也就是前礼部尚书周威黎,他的学生谢元龄,在书画一道颇有造诣。殿下尽可放心。”
李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抬眸看向顾承:“周大人的学生?我竟不知,周大人的学生还有这般寄情山水、归隐山林之人。我还以为他的学生,皆已入朝为官了呢。”
顾承微微一笑,缓缓回道:“殿下所言不差。臣老师与师叔的学生,大多皆入了庙堂为官,只是总有那么几位,不愿被官场束缚,最终选择辞官归隐。当年元龄辞官之时,还曾惹得老师与师叔动怒,狠狠斥责了他一番呢。”
李然听得兴致勃勃,连忙让侍女撑开伞,跟在顾承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中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对顾承叮嘱道:“你既未告知友人我的身份,一会儿便需藏好。我便化名林静知,是……是……哎,你随便给我编个身份便是,只要不是什么京中大才女,我都能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