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二十二年夏。
京城的初夏,来得不疾不徐。熏风渐暖,蝉鸣初起,却尚未有盛夏的燥热难耐。
顾承的任职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每日卯时入署,酉时归府,偶有公务繁冗,便批阅文书至深夜,烛火常伴至天明。吏部员外郎的差事琐碎繁重,关乎天下文官考课、注拟升迁,容不得半分差错,他却做得游刃有余——案头堆积的卷宗,经他之手,无不梳理得井井有条、条理分明。连素来严苛挑剔的吏部尚书吕梁,都难得对他露出赞赏之色。
而在资善堂讲学之时,他引经据典、因材施教,言辞温和却有章法,几位皇子对他愈发信任亲近,都喜欢黏着他问东问西。
李然则依旧过着她逍遥自在的日子,不被宫廷礼制过分束缚。
时而乔装溜出宫去,与世家小姐们逛遍京城新开的铺子,搜罗新奇玩意儿;时而被李晏缠着,陪他在御花园里放纸鸢,看着那纸鸢乘风而起,便笑得眉眼弯弯;时而又钻进她的“秘密基地”,对着瓶瓶罐罐捣鼓那些不知名的药粉与药膏——当然,所用耗材,多半要劳烦燕王李晏居中传递,以及那位深藏功与名、默默帮她采买药材的顾姓员外郎。
太子李绪偶尔路过她的寝殿,总要探头进来笑她一句:“又在炼什么保命仙丹?”
她便傲娇地一回头,留给李绪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
日子平静得像一池春水,泛着细碎的涟漪,无惊无浪,却也藏着细碎的温柔。
这一日,李然又悄悄溜出宫来,拉着顾承、严季钦,还有孙家大小姐,一同去了城西新开的凉茶铺子。铺子不大,陈设简单,却因老板娘亲手熬制的酸梅汤而声名远播,往来食客络绎不绝。
顾承端起青瓷碗,轻轻抿了一口——酸中带甜,清爽回甘,淡淡的桂花香气在舌尖缓缓化开,驱散了几分初夏的燥热。
“殿下今日怎么有空出来?”他放下茶碗,打趣道。
李然托着腮,望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景,慵懒中又带着几分无奈:“太子哥哥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整日待在御书房,连陪阿晏放纸鸢的功夫都没有。阿晏闹着要找他,我便趁机躲出来了——省得被那小祖宗缠得脱不开身。”
顾承神色凝重了几分:“太子殿下素来勤勉,近日正在督办河南道赈灾事宜。河南道数月滴雨未下,旱情日渐严峻,户部与吏部这几日也常聚在一起议事,商议赈济之法。”
李然叹了口气,用银勺轻轻搅着碗里的酸梅汤,眉眼间染上几分忧虑:“今年这天气,确实怪异得很。才入夏就热得人心烦意乱,连御花园的荷花开得都没往年精神。我听宫里的老嬷嬷说,若是再不下雨,河南道的百姓怕是要遭殃了。”
顾承温声宽慰:“朝中陛下与太子殿下主持大局,各方赈济物资、人手都已在筹备之中,定能渡过此次难关,护百姓周全。”
严季钦也接口道:“过两日,我们户部的人便要带着赈灾银粮,前往河南道前线督办此事了。”
“好吧,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李然放下银勺,又恢复了往日的鲜活,兴致勃勃地提议,“听说城东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卖一种叫‘冰雪冷元子’的吃食,用糯米粉裹着冰酪,凉丝丝、甜滋滋的,最是解腻消暑。你们要不要去尝尝?”
众人相视一笑,自然没有异议,齐声应道:“走着!”
......
可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六月,京城的暑气来得格外猛烈。烈阳似火,炙烤着大地,入夏以来,竟滴雨未落!
护城河的水位一降再降,露出大片干裂的河床。
御花园里的荷花蔫头耷脑,没了往日的亭亭玉立。
就连连宫人们走在廊下,都要步步寻着阴凉处,生怕被烈日灼伤。
更让人心焦的,是河南道的旱情。
加急奏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入御书房,字字沉重:田地龟裂,禾苗枯死,河水断流,已有饥民被迫离家,四处逃荒,流离失所。
太子李绪得知消息后,主动请缨,要亲自前往河南道督办赈灾事宜,安抚民心。
御书房内,天子沉默良久,望着案头堆积的奏报,终是缓缓点头:“去吧。带足人手与粮银,务必稳妥行事,护好河南道的百姓。”
李绪跪地叩首:“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太子要去赈灾的消息传到后宫,皇后与李然嘴上不说,心中却隐隐不安。
李然这几日常去东宫看望李绪,见他案头的奏折堆成小山,常常忙到深夜,人也日渐消瘦,眼底的青黑怎么也遮不住,却依旧未曾有半分懈怠。这若是去赈灾,不知身体能不能挨得住。
出发那日,李然特意去城门口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