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绪站在马车旁,身着素色常服,身姿较往日更显清瘦。
见李然来,他微微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然儿,好好在宫里待着,别担心。等哥哥回来,给你带河南道最地道的蜜三刀。”
李然立刻笑着得寸进尺:“还有地黄,要上等的。”
李绪轻轻点头:“好。等灾情稍缓,就派人去收些上等地黄,给你带回来。”
而后,车轮滚动,马蹄声渐远。太子的队伍渐渐缩小,直至消失在路的尽头。
六月中旬,河南道的消息陆续传回京城。
起初是捷报:太子抵达河南道后,连夜召集地方官员议事,开仓放粮,安抚饥民,又组织百姓打井找水,开垦耐旱作物,灾民情势恶化的势头渐渐得到遏制。
接着几日,皆是治灾成果的奏报——民心渐稳,局势一点点趋于平和。
可再往后,便是漫长的沉默。连续三日,没有任何新的奏报传回京城。
——直至第七日。
顾承记得很清楚,熙和二十二年六月廿二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匹快马冲破城门,疾驰入宫。马上的侍卫满身尘土,衣衫破旧,脸色灰败,连人带马栽倒在宫门前。
他是太子身边的贴身侍卫!
“陛下——!”侍卫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御阶之下,声音嘶哑破碎,泪水混着尘土滑落,“太子殿下他……他在烈日下巡查灾民安置时突然晕厥,而后昏迷不醒,随行太医说这是暑厥,脏腑俱损,已经用了所有办法降温,可殿下他……高热不退,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后面的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只瘫倒在地,磕着头,痛哭不止。
天子猛地站起身,身形一个踉跄。御案上的茶盏被带翻,“哐当”一声滚落在地,碎成几片。热茶溅湿了龙袍,他却浑然不觉,满眼震惊。
彼时顾承正在吏部值房处理公务。同在值房的严季钦急匆匆地推门而入,额上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压低声音开口:“允衡,出事了!刚得到的消息,太子殿下在宋州病重,情况危急。”
顾承应声抬头,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怎么回事?前几日不是还传捷报吗?”
严季钦摇摇头,神色凝重:“完整消息还没传出来,皇宫现在已经封锁了。听说是暑热引发的急症,跟着去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宋州于大人私下来信说……说凶多吉少。”说完,他转身便要走,又丢下一句:“你自己留心些,我也回去避避风头——这时候,谨慎为上。”
李然则是在后宫得知消息的。
那时她正陪着李晏在寝殿喂兔子。那两只雪白的小家伙,被养得油光水滑,早已长大了一圈,正低着头,争着啃食新鲜青草。
忽然,她看见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殿……殿下,太子殿下他……他在河南道病重,药石罔效……!”
宫女的话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可李然却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她缓缓站起身,手中的草叶无声地落在地上,指尖冰凉。
两只小兔子因她的动作受了惊,停下吃草,怯生生地望着她,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
后来的一切,都像一场模糊而沉重的梦,混沌而痛苦。
李然被宫人带到御书房时,太医们已经跪了一地,个个面色凝重,大气不敢出。
她看见父皇坐在御座上,头发仿佛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像是苍老了十岁,眼底满是绝望与疲惫;看见母后和太子妃被宫人搀扶着,哭得几乎晕厥,连站立都成了奢望;看见李晏缩在角落里,小脸煞白,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可她没有看见太子哥哥。
那个笑着揉她发顶、说要给她带蜜三刀和地黄的人,那个永远温和纵容她的哥哥——
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