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们事后在廊下低声议论,李然站在暗处,断断续续听到一些碎片化的话语:
“……热毒入体,暑邪内侵,又劳心费神,积劳成疾……”
“……高热不退,神昏谵语,脉象紊乱,已无回天之力……”
“……若是有冰镇之法,或许还能暂缓高热,可河南道旱情严重,哪来的冰……”
李然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听着这些话。明明是盛夏,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不知道哥哥是怎么染上的,不知道他发病时有多痛苦。可她知道,她的兄长,是在缺医少药的地方,顶着烈日,日夜奔波,为了百姓,最终倒下的。
一日后,太子于昨日未时薨逝的消息传遍京城,震惊朝野。
举国素缟,哀声四起,街头巷尾皆是百姓的悲泣之声。皇宫之内,更是一片死寂,唯有皇后与太子妃的哭声,断断续续,撕心裂肺。
李然坐在太子的棺木边,神色恍惚,仿佛灵魂被抽离。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至亲之人的离开——是永远的离开。她甚至反应不过来:前几日还在和她谈笑风生、许诺带她爱吃的点心的哥哥,怎么就突然走了?
她明明心里堵得发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可却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
母后整日以泪洗面,日渐憔悴;父皇被朝政与丧子之痛压得喘不过气,日渐消沉。而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无能为力。
停灵七日,李然几乎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除了回寝殿短暂歇息,其余时间,她都机械地运转着自己,应对着外界的一切:看好年幼惶恐的李晏,宽慰悲痛欲绝的母后,替父皇守在灵前,和其他皇子一起接待前来吊唁的宗室与官员。
太子入土的那一日,京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如牛毛般洒落——打在朱红宫墙上,打在那座新起的陵寝上,打在送葬众人的素服上。淅淅沥沥,像是天地都在为这位勤勉的太子哀悼。
李然站在雨中,没有打伞,任由细雨打湿她的发丝与素服。她看着太子的棺椁缓缓送入地宫,看着那一抔抔黄土渐渐盖住一切,将她与哥哥彻底隔在两个世界。
她依旧没有哭,只是哑着嗓子,轻轻说了一句:“太子哥哥,再会。”
回程路上,她没有选择回宫,也没有带任何宫人。穿着素服,撑着一把青布伞,一个人慢慢地走在雨里。
走过启悦巷,穿过陵夷街,拐过温海楼——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明洛街。
那是她常吃馄饨的地方。
郝记馄饨店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收摊,见她走来,先是愣了一下。看清她一身素服、神色憔悴的模样,随即心头一酸,低声招呼:“姑娘,好久不见。您这是……节哀。要不进来坐下歇会儿?不方便吃东西,好歹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今日下雨,客人少,正好清净。”
李然纠结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走进店里,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碗温热的粗茶端了上来。她送到嘴边,小小抿了一口——可茶水的苦涩,却顺着舌尖蔓延至心底,比任何时候都要难以下咽。
这时,桌边忽然多了一个新的茶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蜜水,甜香淡淡的,驱散了几分茶的苦涩。
李然放下茶碗,缓缓抬头。
顾承就站在桌旁,同样的一身素色丧服,一样带着几分疲惫与凝重。
他朝她躬身行礼,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她:“殿下今日应当未能吃太多东西,不宜空腹饮茶。试试这蜜水,臣刚刚也喝了些,觉着能好受些。”
李然有些发愣:“多谢顾大人。你这是……回家路过?”
顾承温和回应:“是,臣……路过此处,见殿下在此,便进来看看。”
李然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连忙偏头掩饰,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顾大人若是不急着回家,便在此歇歇脚吧。”
顾承谢过,缓缓坐下。他垂着眸,没有多言,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旁边看不出情绪的人。
李然端起蜜水,轻轻喝了一口。蜂蜜的甜味压住了茶味的涩意,却勾起了心底的悲伤。
她忽然想起太子哥哥许诺给她的蜜三刀,终究是没能等到。
“顾允衡。”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微微的哭腔,泪水终于在眼眶里打转,“太子哥哥他……他没有回来。”
顾承喉结微动,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应道:“臣知道。”
“他说要给我带蜜三刀的。”李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都强撑着没有哭,可一杯温热的蜜水,却让她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还说,要给我带上等的地黄。”
顾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沉默着,静静地陪着她,听她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混乱的、关于太子的回忆,说着那些再也无法实现的约定。
李然伸手抹了把眼睛,眼泪却依旧没能止住:“对不起,失态了。”
顾承更加无措,半天只憋出一句:“无妨。殿下若难受,别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