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行政工作一到年底,便上了加速模式。竞聘升职的文件终于全部下发,紧接着要逐一变更系统权限,顾承和李平川这一批人瞬间被繁重的工作裹挟,忙得脚不沾地。唐主任先后找两人谈话,他们还要提前对接后续要带的住院医师和实习生,移交手中患者的诊疗事宜。科室内繁琐的工作交接与履新前的各项准备,直接让顾承平日里规律的主动加班“晴雨表”彻底失灵。
而这份失灵还有另一重缘由——李然负责的项目正式进入收官冲刺阶段,整个团队忙得像不停旋转的陀螺,连喘口气的空隙都少之又少。两人晚上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床上,往往只是紧紧抱着彼此,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经过数月的潜心研究与技术攻坚,整个团队早已胜券在握。项目的理论基础扎实稳固,实验数据硬核精准,成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从蔡总工到基层研究员,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加班加点,迫不及待要完成最后的实操验证与数据核验,为项目画上圆满的句号。
项目大会上,袁院依旧坐在上次的位置,照常说着动员话语。只是这一次,他语气里的底气更足,神情因局势明朗而变得格外温和:“各位,该付出的努力、该拼搏的汗水,前面大家都已经倾尽所有,而且做得格外出色。我代表院里,向每一位奋战的同事致以最诚挚的感谢!如今到了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候,越是这般关头,越要沉下心稳住气,万万浮躁不得、急功近利不得。大家各司其职、恪尽职守,踏实把工作做好,争取开年为国家献上一份新春贺礼!”
他顿了顿,转而严肃几分,着重叮嘱:“另外有几样老生常谈,这里必须强调一下。第一,年底假期将近,有亲属计划出境、或是境外人员要来探亲的同志,正值敏感时期,务必严守纪律;第二,项目推进到现在,每一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绝不能掉链子,上下班、出外勤都时刻注意自身安全,不要只顾着看手机、看数据;还有,我听说有些同事每天只睡四个半小时,项目虽忙,但身体更重要,该休息就得休息,别等项目还没收官,自己先累垮了……”
李然和赵芷欣坐在台下,听得渐渐有些昏昏欲睡。平日里除了短暂的睡眠,她们的神经始终高度紧绷在工作上,此刻召开这种非技术类会议,紧绷的大脑骤然放松,再加上袁院语气亲和舒缓,本就休息严重不足的两人,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只能悄悄互相掐着对方的大腿,试图驱散睡意。
李然盯着面前的笔记本,努力想要集中精神,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翻飞。她忽然想起上次无意间翻开顾承的笔记本,看到整整一页都写满了自己的名字,当时问起,他只说是开大会时无聊,随手乱写的。
心念微动,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着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缓缓写下“顾承”两个字。恍惚间回神,看着纸上一堆公式和计算里突兀的字迹,李然忍俊不禁,原本混沌的精神反倒清明了不少。
与此同时,医院里也召开着年终各项工作大会。顾承全然不知自己的名字,被爱人开会摸鱼时当成了练字内容。他的摸鱼段位早已升级,不再是单纯的写字,而是握着笔轻轻勾勒,不过片刻,笔记本上便出现一个眉眼灵动、神态娇俏的姑娘简笔画。
一旁的李平川本就觉得会议无聊,无意间侧头瞥见,顿时八卦起来。他悄悄拍了拍右边的宁朝远,身子微微后仰,指了指顾承的笔记本。宁朝远远远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幅惟妙惟肖的画像,忍着笑掏出手机,不动声色地拍了一张照片,发微信给顾承:“兄弟,你这摸鱼方式也太文艺了吧。”
顾承瞥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又淡淡看了促狭的两人一眼,干脆“啪”地合上笔记本。宁朝远和李平川对视一眼,颇为遗憾,拿着手机对着照片反复放大,偷偷研究画中人的模样,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深冬的夜晚格外寒冷,办公楼里依旧灯火通明,趴在桌上小憩的众人,被赵芷欣一个个轻轻推醒。
“出数了!结果出来了!”
李然趴在胳膊上,脸颊被压出一道淡淡的红印,大脑还处于混沌的休眠状态,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本能地朝着电脑屏幕的方向倾身望去。
屏幕上,残差曲线平稳规整,等效距离误差一纳米,达成预期目标。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精准的数字,屏住呼吸沉默了五秒。
赵芷欣站在一旁,最先压抑不住心底的激动:“全部通过!蔡总刚才过来,只说了一句‘嗯,可以’——你们懂吗?简直如听仙乐耳暂明啊!”
在场的人当然都懂。在蔡总工的评价体系里,从没有“还行”“不错”这类敷衍的说辞,一句“可以”,就是最高级别的认可——意味着项目技术完全达标,没有任何理由不让它上星。
王谌将一大叠废纸重重拍在桌上:“爽!”
曲许律几乎是蹦过来的,拉住王谌就一阵晃和拥抱。
“666,牛逼。”
“我们做到了!早就知道结果,还是激动。”
“'蔡不过'这声可以简直是我今年幸福时刻榜首。”
众人欢呼、鼓掌,互相击掌庆贺。
“那我现在写报告!”赵芷欣一把捞过面前的键盘,指尖飞快敲击,噼里啪啦的声响听起来很是欢快。
李然靠回椅背,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她抓起手机,快速给顾承发了一条晚归的消息,随后将手机扣在桌面,重新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这本曾被顾承名字悄悄入侵的笔记本,最新一页还留着开会时她随手写下的各种字体的顾承名字。她翻到任务清单那页,在“项目验证通过”那一栏,重重打上一个醒目的对勾。
笔尖停顿片刻,又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满足对接段精度要求。
合上笔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仿佛为这段日夜拼搏的时光,落下了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接下来的工作,便是等报告审核、第三方专业检测,直到最后盖上“批准应用”的公章。说白了,最难的技术攻坚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是按流程等待结果。
王谌拿起水杯,猛灌了大半杯水,才长长舒了口气,一脸崩溃地吐槽:“以后这种硬核项目,能不能别可着我们一个所薅啊?再干几个,我这一头头发怕是要彻底保不住了!”
话音刚落,蔡总工路过门口,听到热闹,探头走进来,闻言笑着看了过来:“你们所个个都是精兵悍将,能力出众,这种高难度项目不交给你们,才是真的可惜。”
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和蔡总工混熟,倒也没有太多上下级的隔阂,
王谌垮着脸,对着蔡总工连连讨扰:“蔡总,属下错了!您行行好,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身心都遭受重创,再这么下去,工资都不够交医药费的!”
其他同事也纷纷跟着王谌,对着这位外所的老前辈很含蓄地倒苦水,逗得蔡禹淼开怀大笑,当场答应帮这般小年轻跟领导提议,后续给所里减轻些工作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