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之后就不甘心,很不甘心!我难受,我努力调整情绪了,可我根本走不出来。”
“我每天都在怕。我总在想,如果这次车祸我死了怎么办?如果我又一次丢下你怎么办?你是不是又要一个人,再孤独一辈子……怎么办呀!”
她哭得浑身痉挛,脱力发抖。
所有积压两世的心病、创伤、恐惧与愧疚,所有不敢说、不敢想的执念,在此刻尽数摊开在他眼前。
顾承彻底怔住了。
胸腔被滚烫又酸涩的心疼狠狠灌满,闷痛席卷四肢百骸,连呼吸都为之滞涩。
他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她醒来后所有反常的情绪,懂了她莫名的发呆、无端的红眼眶、过分的黏人和患得患失。
原来从来不是术后脆弱,也不是车祸受惊。
是她带着两世的记忆,眼睁睁看完了他无人知晓、孤苦终老的一辈子——她在替他委屈、替他不甘,替他害怕。
他自己都花了许久才释怀接纳的孤独余生,被她这种情况下毫无缓冲、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汹涌而来的心疼,瞬间盖过所有震惊。
他活了两世,历经朝堂风雨,又行医救人,看惯生死离别,早已很少能被这些情绪轻易撼动。
可此刻,抱着怀里哭得肝肠寸断的爱人,那些对生死的哲学看法,对“明天和意外谁先来”的感慨,根本不知道怎么去说清楚。
他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口,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不是这样的,是我不好,瞒了你。我没想到有一天你会这样知道,难为你了,然然,对不起。”
她越是被他好好哄、好好疼,就越难过,越自责——然后彻底失控。
她什么都顾不上。
伤口疼、术后恢复期、这里是病房,全顾不上了。
李然猛地挣扎着撑起身子,动作间牵动了伤口,一阵钝痛让她顿了半拍。顾承吓得赶忙低头查看,却不想正好能被她够到,李然攥住他的领口,带着满脸未干的泪水,不管不顾地狠狠吻上他的唇。
这不是往日软糯乖巧的轻啄,像只炸了毛的小猫,裹挟着两世的心疼和贪恋,又急又慌,偏执又汹涌。
顾承配合着她抓人的动作俯身,被吻住的那刻,浑身一僵。
渐渐地,他尝到了她眼泪的咸涩,心口又酸又软,疼得一塌糊涂,可却半点舍不得推开,也舍不得制止。
他生怕她撑太急牵扯伤口,立刻抬手,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掌心轻柔稳住她的力道;另一只手始终护在她腰后伤口外侧,牢牢固定住她的姿势,不敢让她绷着用力。
而后,任由她胡闹放肆,让她好好宣泄。
……
直到她气息紊乱、吻得慌乱无措、快要喘不上气时,他才低头承接过来,放缓节奏,一点点温柔回应,用绵长又轻柔的吻,接住她所有的慌张与破碎。
一吻落幕。
李然终于停下了落泪,被他放靠在枕头上,额头抵在他肩头,湿漉漉的睫毛不住颤抖,依旧断断续续哽咽着。
“顾承……还好……还好我还在……”
她吸着气,带着哭过的沙哑:“妈的,王八蛋。老娘以后一定要做出最先进的技术,压死他们。搞个屁的谋杀,干不过就会玩阴的……”
顾承扭着身抱她,掌心一遍遍轻抚她的后背,腾出一只手往下探了探——还好,伤口没有因为刚刚的折腾有渗血。
他指腹细细擦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我相信你,相信你们,一定会研发出越来越厉害的航天技术。或许到那时候,他们都没胆子也没机会使阴招了。蔡总工他们也会安心的。”
他吻着她的额头,字字郑重,温柔笃定:“然然,谢谢你闯过这些危险,回到我身边。上辈子我很遗憾,我也不甘心,我无数次在想是不是我主动点、我勇敢点一切会不一样?你不能把我上辈子的事情全都揽到你一封信上,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没有你那封信,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迷失方向,可能直接就辞官出家了都有可能。我其实很满足,因为在你最绝境的时候,选择留信的人是我。你留给了我信任,留给了我留在那个朝堂去成为国家中流砥柱的理由。”
他缓了缓,转了语气:“别怕,这些事都翻篇过去了。有心病,咱就治,互相治、慢慢治。就像李晏说的那样:我们白头偕老,好好过一辈子。”
李然说不出话,但用力点了点头,死死攥着他的衣角,赖在他怀里不肯松开。
顾承也不催她,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等她自己缓过来。
极致宣泄过后,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撑不住,不过片刻,怀里便没了动静——李然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顾承低头看着她苍白还略带湿意的睡颜,无奈又心疼地轻轻将她放平在床上,拿毛巾给她擦了擦手和脸,并盖好被子。
他摸了摸她的脉搏,估了估心率,又看了看自己胸前被她泪水打湿的一片衣襟,最后低低摇了摇头,哑然失笑:“真是要了命了。”
确认她彻底睡熟,他才悄悄起身去护士站借了血压计,给她测了血压。
重新坐回桌前继续写论文时,顾承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敲了好一小段字后,还是心烦意乱,于是干脆“啪”的一声把电脑盖上,仰头闭着眼沉思。
过了许久,他慢慢睁开眼睛,点开手机,找到曾经学生会的朋友,A大心理学专业的陶醒,发去消息:
“你本科收教材的群还在吗?或者有没有全套心理学基础理论的书籍清单?”
陶醒秒回:“???你在神外混不下去了?被踢出来要转心理科了?”
“你觉得呢。”顾承淡淡回了一句。
“有!我整套教材和专业第一的笔记都留着,直接送你。说真的,到底干嘛?”
顾承斟酌片刻,下手就开始胡编:
“我有个患者,得知了爱人无人知晓的过往痛苦,被困住了,有点共情创伤和愧疚代偿心理。我有点思路,想跟基础理论对一对,然后看看要不要让她去看看心理医生,走走心理疗愈。”
“够贴心的啊,你这有个患者,不是普通患者吧:)。晚上回家就给你寄,有问题随时问我,咨询费就免了,改天陪我打场球就行。”
“行,谢了。你还打呢?那天不是去骨科打石膏了?”
“不是,这事怎么传得这么快!真是拿了锦旗别人不一定知道,这种糗事恨不得传的连院长都知道……”
顾承看着屏幕,轻轻勾了勾唇角,收起手机,转头望向病床上安睡的人。
也好。
今天彻底宣泄出来,总比她一个人默默紧绷、独自内耗要好。他也算知晓了她所有的情绪。
一处伤是养,两处伤也是养。
他们互相陪着,慢慢治,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