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在家休养的日子,李然的生活节奏彻底慢了下来。
看着顾承每天早出晚归、风雪无阻地上班,她才真切感觉到,自己眼下的清闲安逸,和自己往日的忙碌紧绷,简直是两种极端。
医生反复叮嘱,术后至少静养半个月,严禁劳累、弯腰用力、熬夜,生冷辛辣一概不能碰。日常慢走活动可以,但绝对不能做任何剧烈运动。
偏偏家里还住了个严谨的顾医生。
于是这些天,李然过上了近乎公式化的规律生活:饮食固定搭配、吃药休息定点、处理论文和文件的时间严格管控,连坐着休息的位置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也乖乖配合照做,毕竟这次是她自己理亏,碰上危险,顾承到现在都没真正松口原谅她,心里还因这事窝着火。多半要等国安收网、连锅端掉,这口气才下得去。
顾承的工作日早晨也很公式化:每天七点准时轻手轻脚起床,俯身替她把被子掖严实,低头在她额头落一个轻吻才出房门。上班前,提前列好当日食谱,分时段备好药片,贴上便利贴写清楚服用时间,然后悄无声息地出门。
白天家里安安静静的。
张姨会按时上门打扫做饭,三餐做得清淡又营养,鱼汤、鸡汤、软烂羹汤换着花样做,完全照着顾承的养病标准来,一丝不苟地执行,顾承很是满意,又给张姨涨了不少工资。
李然大多时候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盖条薄毯看看小说、捋捋论文思路,偶尔起身慢慢走两步活动筋骨。可只要她一动,张姨总能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紧张地凑过来盯着,生怕她磕着碰着。
她的伤口大多数时候是不疼了,只是若是牵扯到,还是会有些不适,现在的她身体还是虚弱,久坐久站依旧容易疲惫,稍微折腾一会儿,整个人就会犯困乏力。整得顾承在医院始终放心不下,工作间隙一有空就给她发消息,让她记得隔一会儿冒个泡。
一下班,他永远第一时间赶回家。能带回家处理的工作绝不留在医院加班,硬生生把自愿加班的晴雨表牢牢按在了最低位。
进门第一件事除了洗手,就是走到她身边,抬手摸摸她的额头、又看看她的伤口,确认她一天下来没有不舒服,才算安心。
李然看着他这过分谨慎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吐槽:“你别惊弓之鸟一样,我现在跟生活不能自理似的,彻底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不会有事的。”
顾承轻轻捏了捏她的侧腰,坚决不让步:“病号要有病号的自觉,认清自己的身体状态。”
休养的这些天,亲友、朋友轮番上门探望。
顾奶奶和孟婉琴一有空就提着大包小包的滋补品过来,每次都翻来覆去念叨平安就好,别的全都不重要。
顾锋没事也跑来家里蹭饭陪聊。之前说的新歌,歌词定了,曲子却反复打磨,还总央着李然讲点业内传奇故事,攒点创作灵感。
某天午后,邓芸带着一群朋友一起来看她,特意凑了一趟,一次性探望完,免得分批打扰她休养。
刚进门就一个个眼泪汪汪地拥抱,小心翼翼的,像抱着易碎品似的。大家只知道她是遭遇意外车祸,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却纷纷表态如果有需要,就一句话的事。
当然,李然是闲不下来的。居家养伤的日子,一些简单、不涉密的工作对接,她都会慢慢处理。不用早起、不用高强度加班,坐在书桌前调整论文格式和陈述内容,既不耽误进度,也不会累到身体。
梳理到论文致谢部分时,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抬手敲下了一段原本没打算写的话:感谢我的同事蔡禹淼、柳泽铭、高宇杭……;感谢我的爱人顾承……”
以前她总觉得,论文里写太感性的内容会有点别扭。可这段日子里,她被遗憾和悲伤裹挟过,更被满满的爱意包围着。并肩前行的爱人、悉心照料的亲人、真诚挂念的朋友、提携相助的师长同事——所有温暖都真实存在。如果这篇论文要在这段时光里定稿投稿,那这些照亮过她的人,理应被写进文字里。
顾承的那篇论文也断断续续,拖拖拉拉地完善着,趁着晚上的时间,他已经开始修改初稿了。
李然窝在他腿上,随手抽走他手里的鼠标,惹得顾承满眼疑惑地看向她。
她滑动鼠标点到致谢部分,本来想看看医学生的致谢有什么不一样,结果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感谢我的妻子李然,她闯过风雨险境,平安回到我身边。她始终支持我的工作与研究……】
李然眨眨眼,抬头看他:“你致谢里写我?我跟你这篇论文半个细胞的关系都没有啊。”
顾承低笑出声,覆上她的手保存文件、关闭页面,顺势握住她柔软的指尖,抵在掌心摩挲:“本文一作认定有关系,那便是百分百有关系。”
李然依偎在他温热的怀里:“我昨天也在我的论文致谢里写你了,还感谢了好多人。”说着她眼睛一转,直起身子,点开知网搜他的名字,翻出他过往发表的所有论文,凑热闹一样翻看被引量、下载量,还逐篇点进去看内容,哪怕大半专业内容都看不懂,也觉得好玩。
顾承被她这直白又认真的小动作逗笑,又莫名有点羞耻。从未想过,自己的这些学术论文,有一天会被心上人逐篇翻出来细品。
李然看着看着,察觉身后人安静得过分,回头一看,直接乐了——顾承耳尖通红,下巴抵在她肩头,默默抱着她不说话。
这别扭又纯情的样子,让她没忍住,凑上去连着亲了好几下。
“你害羞什么啊?”李然笑着逗他,“又不是学术造假,你这引用量、下载量明明很不错嘛。”
顾承蹭了蹭她的发顶,无奈道:“这些论文,谁都能看,但实在见不得你。”
李然憋着笑:“当初让我帮你解答问题的是哪篇?好歹是我们的定情论文,我得好好瞻仰一下。”
顾承滑动页面找出那篇论文,眼底带着几分感慨:“当初如果不是因为这篇论文,我们不会那么快认识。后面两家聚餐后,有可能跟你结婚的就不是我。”
李然瞬间想起当初的场景,忍不住笑:“当初收到你的邮件,我第一眼还以为是我导,吓得以为又要回去赶进度,正想无能狂怒一下,结果看清发件人是你,瞬间小火苗就灭了。”
“一晃这么多年。”顾承轻笑,“那时候我才规培,妥妥小鲜肉。”
“我那时候才博一,二十出头,现在都快奔三了。”李然仰头看他,“不过感觉你一点没变。”
顾承挑眉:“真的?我感觉变了不少,这几年工作,面相都变了。”
“哪有,风采依旧。”李然笃定点头,“不管,少年感和爹系我都喜欢。”
“以前那样子,少年感我认,爹系应该不至于吧。”
“哈哈之前确实不会。”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角,笑眯眯道,“最近有点趋势。”
说完她忽然好奇发问:“你当初怎么就答应和我结婚啊?”
顾承怕她乱动牵扯到伤口,伸手稳稳扣住她的腰:“没什么复杂的,觉得合适,就定了。”
李然愣住:“我当初纠结了好久,你怎么这么简单就决定了?”
“不然呢?”顾承轻笑,耐心解释,“我们俩家世相当、学历相同、观点契合,各自领域互不牵扯也不算太混乱。再加上我们打过交道,家人、朋友、老师都是熟识,已经是很稳妥的选择了。我也懒得让他们盯着我的终身大事,索性你要愿意,就把事办了,完成任务。”
他低头望向怀里的人:“倒是你,纠结那么久,在琢磨什么?”
李然撇了撇嘴:“我倒没想那么多,我在纠结我对你是不是有滤镜。”她坦诚道,“毕竟我那会儿觉得上辈子是场梦,我还在想难道有特异功能能预知自己未来会遇到什么人?而且你上辈子对我这么好,我就纠结……现实当中遇到的这个性格、人品会不会跟梦里的那个一样。那要是因为滤镜遇人不淑怎么办……”
顾承侧头亲了亲她的脸颊,笑着问:“所以最后,你选择相信我?”
“对啊。”李然点头,“我承认是有点草率,但以我对你的了解、还有平时打听的那些八卦消息,再加上上辈子的滤镜实在太强大,果断赌了一把。大不了就散伙呗,爱情本来就不是必需品,我也懒得应付家里乱七八糟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