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身躯僵硬,埃洛希尔张着嘴无法辩驳。
他在历史书里读过这一段,立刻意识到这是一次很严肃的警告。
尤其警告的人是亲身经历过完整第一纪元的刚多林领主之一。
他无声地低下头,羞愧得无法辩解。月光照在他深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银边。
埃兰娜也听过这一段,却从没因此联想到自己身上。
最多,最多就是在玛格洛尔开始冷笑之前找个别的话题把他从黑暗的回忆中拉出来。
所以她勇敢地上前,挡在了哥哥身前。
“是我想出去玩,才拉上埃洛希尔的。出来前,他和我强调了很多遍安全问题,保证不会离开我身边。”
“是吗——”
葛罗芬德尔拉长声音,笑眯眯地继续抛出难题。他金色的长发在微光中流淌,眼神却锐利如昔。
“如果遇到一队奥克,他必须殿后截断攻击才能让你逃走。这不就分开了吗?”
埃兰娜自然地拍拍挂在腰上的匕首和锤子。皮革握柄被摩挲得温润,是她最熟悉的触感。
“我有自保的能力,不会成为他的拖累。而且我耳聪目明,隔着很远就能发现黑暗的痕迹。正面接敌是最后不得已,在此之前,有许多办法可以避免被阻击。”
“噢。听起来,你已经和黑暗战斗过了几千年。”
“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埃兰娜直直地注视着金花领主身周的微光。星夜中,玛格洛尔也曾披着这么柔和的光芒。
“先辈们的经验是我学习的内容。”
葛罗芬德尔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又点点头。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赞许,又似是忧虑。
“光学知识可没用。”
“学以致用就行了。”
两人一来一回,简直像在打哑谜。
埃洛希尔有种不好的预感,顾不上问葛罗芬德尔在暗示什么,就紧紧抓住了妹妹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汗湿。
“卡尔……埃兰娜。你不会又要一个人离开我们吧?”
“当然不会啊。”
埃兰娜安抚地抱抱焦虑不安的小哥哥,含笑凝望着他黑色的眼睛。
“我肯定是和你们一起出去的。葛罗芬德尔大人说得对,这次是我太任性了。等明天和父亲报备后,你再带我出来玩,好不好?”
好,当然好了!
埃洛希尔当即答应下来。
他眼中重新亮起光彩,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他只是不希望再次弄丢妹妹,同样也不希望让她不开心。
兄妹两向金花领主行了礼,手拉手开开心心地调转方向回去了。他们的身影很快没入密道的阴影中,脚步声渐行渐远。
葛罗芬德尔笑着送他们离开,隔了许久又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消散在夜风中。
他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主建筑群,微光随着他的移动在廊柱间明灭。
他回去在图书馆里找到了正在就着烛火记录密林见闻的林迪尔,并在他的指引下,在月光露台上见到了埃尔隆德。
埃尔隆德双手撑在光滑如镜的石台上,眉头微锁,严肃地望着月光在台面上的投影。水面般的镜面映出他深邃的眼眸和天顶的星辰。
“你看到了什么?”
葛罗芬德尔走到旁边,一起低头观看。但他不具备预言的能力,只看见月光在镜面上浮动,如轻纱,又如流水。
“黑暗。不知从何而来的黑暗。”
埃尔隆德用手指着镜面的边缘。他的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仿佛勾勒着无形的轮廓。
“它们没有消散,躲在某处蠢蠢欲动。”
葛罗芬德尔无所谓地耸耸肩。他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姿态放松,与埃尔隆德的紧绷形成对比。
“整个阿尔达世界都在向下坠落,黑暗当然无法根除。”
埃尔隆德抬起头,不赞同地皱起眉头。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加深了他眉间的纹路。
“消极的论调于事无补。”
“那要看对谁说。”
葛罗芬德尔从怀里拿出一支扁瓶,打开喝了一口药酒,立刻被苦得面皮发皱。
他咂咂嘴,把瓶子递过去。“要尝尝吗?林迪尔的新配方,提神醒脑。”
埃尔隆德摆手拒绝。
“这点你得和你女儿学。就事论事,别想太多。”
葛罗芬德尔收回瓶子,盖好塞回怀中。
“阿尔温?不,埃兰娜?她又怎么了?”
埃尔隆德立刻警觉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没怎么。就是我闲来无事夜间散步,正好在出口堵住了想偷跑出去的小精灵。”
葛罗芬德尔咧嘴一笑,不无揶揄地说:“小姑娘偷溜还不忘带着锤子和匕首,有勇气,也有智慧,很像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也像她母亲。”
埃尔隆德感觉有些头疼,用力按压了下额角。
“我刚和她谈过话,以为有哥哥姐姐的陪伴,她不会那么快就想出去。”
“亲情的确是很好的牵绊。但是对于从小就在外求生的小精灵来说,这可远远不够。要知道,你这个女儿连学走路都是别人教的。”
葛罗芬德尔的语气温和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
埃尔隆德愈发感觉头痛。他闭上眼,片刻后才睁开。
“这个议题下次再谈。”
葛罗芬德尔拍了拍后辈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解:“你也是这么走过来的,你应该最明白她在想什么。除非明天就把人送去灰港,坐船回维林诺。不然她迟早要面对中土大陆的黑暗。”
埃尔隆德侧过头,欲说还休。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独。
即便是葛罗芬德尔,也不能体会到父女俩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那份共有的,忍不住也得忍住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