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母亲拉着他的手说:“我们眠眠的手真好看,又细又长,天生就是弹钢琴的手。”
可现在这双手,又是烫伤又是刀伤,贴着创可贴,沾着药膏的味道。
值得吗?
他问自己。
为了一个连看都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的人,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月光还没有升起,世界是一片沉郁的深蓝色。
不知坐了多久,宋鹤眠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南城地产项目”。
既然厉景川觉得他应该关注这个,那他就关注。
既然厉景川认为商业联姻的价值在于利益捆绑,那他就证明自己有价值。
他找到项目的公开资料,下载了厚厚的PDF文件,一页页仔细阅读。这是厉氏和宋氏合作开发的高端住宅区,定位奢华,配套完善,但设计方案有些保守,营销策略也缺乏亮点。
宋鹤眠大学辅修过建筑设计,虽然不算精通,但基本的审美和逻辑是有的。他一边看资料,一边做笔记,时不时停下来查一些专业术语。
夜深了,别墅里一片寂静。
书房的方向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厉景川大概已经休息了——或者又出门了。
宋鹤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手背上的伤口碰到眼角,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没停,继续翻阅资料,整理思路。
凌晨两点,他关掉电脑。
桌面上摊满了草稿纸,上面写满了笔记和涂鸦。他对南城项目的定位、设计、营销都有了新的想法,虽然不成熟,但至少是个开始。
他起身,走到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桃花眼里,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洗了把脸,他回到书桌前,抽出几张干净的A4纸,开始整理自己的建议。
一字一句,条理清晰。
第二天上午,宋鹤眠起得很早。
他换上浅灰色的毛衣和米色长裤,将昨晚写好的项目优化建议书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简单的文件夹里。
下楼时,厉景川已经坐在餐厅吃早餐。依旧是咖啡和吐司,他一边吃一边用平板看新闻,神色专注。
“早。”宋鹤眠在他对面坐下。
厉景川抬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李姨给宋鹤眠端来小米粥和煎蛋,他安静地吃完,期间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饭后,厉景川照例要去公司。他起身时,宋鹤眠也站起来。
“那个,”宋鹤眠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我昨晚看了一下南城项目的资料,写了一点自己的想法。放在你书房了。”
厉景川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看了项目资料?”
“嗯。”宋鹤眠点点头,声音平静,“既然你提了,我想我应该了解。”
厉景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没有评价,没有追问,只是一个简单的“好”。
他转身离开,宋鹤眠看着他的背影,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
等厉景川出门后,宋鹤眠上楼,走进书房。
他把文件夹放在书桌正中间,那里是厉景川工作时的视线焦点。想了想,他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那是厉景川常用的笔——压在文件夹上,防止被风吹乱。
做完这些,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像念一句咒语,给自己力量。
下午,姜向禹来了。
他是直接进来的,看来是厉家的常客。李姨笑着招呼他:“姜先生来啦?厉先生不在家。”
“我知道,我找嫂子。”姜向禹笑得随意,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刚从楼上下来的宋鹤眠身上。
宋鹤眠换了身家居服,手里拿着本书,看见姜向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姜先生。”
“别这么客气,叫我向禹就行。”姜向禹摆摆手,走到沙发前坐下,姿态放松,“景川那块冰又去冻人了?”
宋鹤眠在他对面坐下,将书放在膝上:“他去公司了。”
“猜到了。”姜向禹挑眉,目光落在宋鹤眠手背上——那些伤口已经结了痂,但痕迹还在,“手怎么了?”
“做饭不小心烫到了。”宋鹤眠轻描淡写。
姜向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嫂子,你这是在挑战极限啊。景川那块冰,你这小火苗怕是难捂热。”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宋鹤眠抬起眼,看着姜向禹。这个男人长着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笑起来时眼尾上挑,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佻,但此刻,那眼神里却有种宋鹤眠看不懂的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告诫。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宋鹤眠轻声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姜向禹笑了,摇摇头,端起李姨刚送来的茶喝了一口:“这话我十年前就听人说过。说这话的人,后来哭着去了国外,再没回来。”
他放下茶杯,看着宋鹤眠:“嫂子,我不是泼你冷水。只是景川那个人……他心里的冰,不是普通的火能化的。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宋鹤眠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许久,他才开口:“我知道他不容易。奶奶跟我说过他父母的事。”
姜向禹有些意外:“厉奶奶跟你说了?”
“嗯。”宋鹤眠点点头,“所以我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但正因为明白,我才想试试。”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如果连试都不试就放弃,那这段婚姻就真的只剩下商业合作了。我不想这样。”
姜向禹看着他,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更浓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加油吧。”他说,“不过记得,别把自己伤得太深。有些冰,捂不热就是捂不热,强求只会冻伤自己。”
他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然后起身告辞。
送走姜向禹,宋鹤眠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庭院里开始飘落的枫叶。
姜向禹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这小火苗怕是难捂热。”
“别把自己伤得太深。”
他当然知道难。这些天来,每一次尝试,每一次靠近,换来的都是冷漠和拒绝。手背上的伤会愈合,但心里的失落却一次次累积。
可是——
如果连他都放弃了,那厉景川的世界里,就真的只剩下一片冰封了。
他不忍心。
傍晚,厉景川回来了。
宋鹤眠正在厨房帮李姨准备晚餐,听见车声,他放下手里的菜,走到窗边。
黑色轿车停在庭院里,厉景川下车,手里拿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地走进来。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工作后的凝重。
他没有来厨房,径直上了楼。
晚餐时,两人依旧沉默。厉景川吃得很快,饭后又要去书房。
“那个建议书,”宋鹤眠在他起身时开口,“你看过了吗?”
厉景川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
书房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站在明暗交界处,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看了。”他说。
然后呢?宋鹤眠等着下文。
但厉景川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宋鹤眠独自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收拾好碗筷,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经过书房时,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厉景川在看那份建议书。
这个认知让宋鹤眠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至少,他看了。至少,他没有像对待那盅汤一样,看都不看一眼就让人收走。
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手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无力。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摊开昨晚没看完的书。暖黄色的灯光照亮纸页,也照亮他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不圆,但很亮。
清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书页上,落在他纤细的手指上。
宋鹤眠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轻轻弯起嘴角。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愿意等。
等到冰化雪消,等到春暖花开。
等到厉景川愿意回头,看他一眼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