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景川的生日在十一月初,京市秋意最浓的时候。
宋鹤眠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
不是盛大的派对,也不是奢华的礼物——他知道厉景川不喜欢这些。那个男人对生日向来漠不关心,去年甚至是在会议室里度过,连姜向禹送去的蛋糕都只尝了一口就放在一旁。
但宋鹤眠还是想为他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顿安静的晚餐,一个亲手做的蛋糕,一次只有两个人的、不被工作打扰的夜晚。
他想起刚结婚不久时,一次偶然的对话。那天厉景川难得在家吃晚饭,饭后李姨端上一碟甜品,是酒店送来的黑森林蛋糕。
厉景川没动,只是瞥了一眼:“太甜。”
宋鹤眠轻声问:“那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
厉景川放下手中的财经杂志,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否值得回答。几秒后,他才说:“巧克力。不要太甜。”
那是厉景川为数不多透露出的、关于个人喜好的信息。宋鹤眠记在了心里。
所以这次,他决定做巧克力蛋糕。
但不是普通的巧克力蛋糕。他查了无数食谱,最后选定了一款法式黑巧克力慕斯蛋糕——用高品质的黑巧克力,微苦,醇厚,糖分降到最低,口感细腻如丝绒。
烘焙是宋鹤眠的擅长领域。从小到大,每当心情不好或者压力大的时候,他就会钻进厨房,面粉、黄油、砂糖在他手中变成各种精致的甜点,香气弥漫时,心情也会跟着明朗起来。
但这一次,他格外紧张。
因为这是给厉景川的。
第一次尝试,他在融化巧克力时温度没控制好,巧克力油水分离,结成了粗糙的颗粒。整个蛋糕胚的口感都毁了。
第二次,慕斯层没有凝固好,切开时软塌塌地流了一盘子。
宋鹤眠看着失败的作品,没有气馁。他把蛋糕倒进垃圾桶,清洗模具,重新开始。
第三次,终于成了。
深褐色的蛋糕胚烤得蓬松湿润,巧克力慕斯层光滑如镜,撒上薄薄的可可粉,边缘装饰着几颗酒渍樱桃——那是他自己的小创意,因为记得厉景川偶尔会喝一点威士忌。
切开一小块尝了尝,味道完美。黑巧克力的微苦在舌尖化开,随后是醇厚的可可香,甜度很低,只有淡淡的回甘。
宋鹤眠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他把成功的那份蛋糕小心地冷冻起来,准备生日当天再装饰。然后开始计划晚餐的菜单。
厉景川口味清淡,不喜欢复杂。宋鹤眠选了西冷牛排配黑椒汁,烤时蔬,奶油蘑菇汤——都是简单但精致的菜式,不容易出错。
他还订了一瓶红酒,1990年的波尔多,是母亲收藏中的珍品。她听说宋鹤眠要给厉景川过生日,特意让人从老宅酒窖里取出来。
“眠眠有心了,”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丝担忧,“但景川他……工作那么忙,不一定能准时回来。你别抱太大期望,啊?”
“我知道。”宋鹤眠轻声说,“但准备了总比不准备好。”
至少,他尽力了。
生日当天,宋鹤眠一大早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下楼,厉景川已经坐在餐厅吃早餐。男人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
“早。”宋鹤眠在他对面坐下。
厉景川“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平板电脑的财经新闻上。
“今天……”宋鹤眠斟酌着开口,“你晚上几点回来?”
厉景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今天是你生日。”宋鹤眠说,声音轻柔,“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吃个晚饭。”
他看见厉景川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上有个并购案的会议,”厉景川说,“可能会晚。你不必等我。”
“多晚我都等。”宋鹤眠看着他,桃花眼里带着温和的坚持,“生日一年只有一次。”
厉景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随你。”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随你”。
但这对宋鹤眠来说,已经够了。
至少,他没有直接说不。
厉景川出门后,宋鹤眠立刻开始忙碌。
他先去花市买了新鲜的白色玫瑰和尤加利叶,插在客厅的花瓶里。然后开始布置露台——那是别墅视野最好的地方,可以看见整个山景,傍晚时分的落日尤其美。
露台上原本有一套铁艺桌椅,宋鹤眠铺上米白色的桌布,摆上精致的骨瓷餐具,水晶酒杯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还准备了几盏香薰蜡烛,打算等天黑后点亮。
下午三点,他开始准备晚餐。
牛排提前腌制,时蔬洗净切好,蘑菇汤的原料准备齐全。最后,他从冰箱里取出冷冻的蛋糕胚,开始最后的装饰。
融化黑巧克力,制作淋面。裱花袋里装入打发的淡奶油,在蛋糕边缘挤出一圈精致的贝壳花纹。最后,在中央放上一颗完整的酒渍樱桃,撒上金箔碎片。
成品美得像艺术品。
宋鹤眠退后两步,看着那个蛋糕,心里涌起满满的成就感。他想,厉景川看到的时候,至少会尝一口吧?哪怕只是一小口。
五点半,一切准备就绪。
露台上铺着暖黄色的桌布,餐具摆放整齐,红酒已经醒好,牛排可以随时下锅煎制。蛋糕放在餐桌中央,蜡烛插好了,但还没点燃——要等厉景川回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秋日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山间的枫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宋鹤眠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
六点,厉景川没有回来。
六点半,庭院里依旧空荡荡的。
七点,天完全黑了。宋鹤眠打开露台的串灯,暖黄色的光点在夜色中闪烁,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他起身,走到露台边,看着山下蜿蜒的道路。车灯不时闪过,但没有一辆拐进这条私家山路。
秋风吹过,有些凉。宋鹤眠只穿了件薄毛衣,抱着手臂,继续等待。
七点半,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连忙拿起来,是厉景川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紧急公务,临时飞纽约,处理跨国并购案。不必等。”
宋鹤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暗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不必等。
三个字,轻描淡写,判了他一整天的期待和忙碌的死刑。
他慢慢放下手机,走到露台餐桌旁。蛋糕还静静地立在那里,蜡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蛋糕的边缘——冰凉。
对了,巧克力淋面在室温下放置太久,已经凝固变硬了。
他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漆黑的夜色。
也许,厉景川会在会议间隙给他打个电话?
也许,他忙完了会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也许……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八点,九点,十点。
露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蜡油滴在蛋糕表面,凝结成一片斑驳的白色。串灯依旧亮着,在越来越大的夜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十点一刻,天空传来沉闷的雷声。
宋鹤眠抬起头,看见远处有闪电划过。要下雨了。
他连忙起身,走到露台,开始收拾东西。先把红酒和酒杯拿进来,再把餐具一一收回。蜡烛已经没法救了,他吹灭最后一点火星,把烛台收起来。
最后,他看向那个蛋糕。
巧克力的淋面在潮湿的空气中已经失去了光泽,裱花有些塌了,金箔碎片粘在凝固的蜡油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伸出手,想要端起蛋糕盘。
就在指尖碰到盘子的瞬间,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滴,很快变成密集的雨帘。狂风卷着雨水扑向露台,桌布瞬间湿透,蛋糕暴露在暴雨中。
宋鹤眠慌忙脱下外套,盖在蛋糕上,用身体挡着雨,狼狈地端起盘子跑回室内。但已经晚了。
外套湿透了,蛋糕也湿了。
雨水浸透了巧克力淋面,渗入蛋糕胚,白色的奶油裱花被冲得七零八落,酒渍樱桃滚落到地上,沾满了灰尘。
宋鹤眠站在客厅中央,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手里端着那个面目全非的蛋糕,呆呆地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