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宋鹤眠的声音在颤抖,努力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忙打扫……李姨今天请假,书房有点脏,我就……”
“书房不需要你打扫!”厉景川打断他,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出去!”
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宋鹤眠脸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厉景川——看着这个男人用从未有过的紧张姿态护着那个相框,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怒意和……恐慌?
是的,恐慌。
厉景川在害怕。
害怕他看到这张照片。
害怕他知道林深的存在。
这个认知,比任何冷言冷语都让宋鹤眠受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强迫自己看向厉景川的眼睛。心脏疼得像要裂开,但他还是问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林深……就是他们说的林公子?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是吗?”
厉景川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宋鹤眠。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得让人读不懂——有怒意,有戒备,有被触及隐私的抵触,还有一丝……宋鹤眠不愿去深究的痛苦?
许久,厉景川才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
“宋鹤眠,做好你厉太太该做的事。我的过去,与你无关。”
厉太太该做的事。
我的过去,与你无关。
两句话,像两盆冰水,浇灭了宋鹤眠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和希望。
他看着厉景川,看着这个他嫁了三个月、小心翼翼靠近了三个月、心疼了三个月的男人,忽然觉得好陌生。
陌生得像是从未认识过。
“厉太太该做的事?”宋鹤眠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开始发颤,“是什么?是扮演一个听话的木偶,不闻不问,不悲不喜,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不需要的时候消失?是永远保持微笑,永远温柔体贴,永远……不配知道你的过去,不配走进你的心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所有不解、所有隐忍的痛苦。
“厉景川,我是你的合法伴侣,不是你的员工!我有血有肉,会疼会难过!我也会想知道我的丈夫心里在想什么,也会想了解他的过去,也会想……被他需要,被他信任!”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哽咽,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但他没有擦,只是直直地看着厉景川,看着那张永远冷漠、此刻却因为他的话而微微震动的脸。
厉景川盯着他,眼神深邃如寒潭。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整个书房的气温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合法伴侣,”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风雪,“源于商业合作。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这场婚姻的本质。不要奢求太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穿宋鹤眠的心脏。
商业合作。
婚姻的本质。
不要奢求太多。
原来,这就是厉景川心里,对他们这场婚姻的定义。
原来,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温柔和等待,在厉景川眼里,都是“奢求”。
宋鹤眠的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锁骨旁那颗梅花痣,因为极致的激动和伤心,泛着刺目的红。在苍白的皮肤上,像雪地里一滴血,凄艳而绝望。
他看着厉景川,看着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离他好远好远。
远到无论他怎么努力,都触不可及。
远到他所有的温暖,都融化不了那层厚厚的冰。
许久,宋鹤眠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书房。
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书房里,厉景川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相框。玻璃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照片里两个年轻人的笑容灿烂得刺眼。
他低头看着照片,看着林深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看着那行“友谊长存”的字,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
但很快,那抹痛楚就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他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上层的柜门,将相框放进去,然后重重关上。
像是要关上某段过去,也关上心里某个不该被触动的角落。
门外,宋鹤眠没有回自己房间。
他走下楼,走进琴房。
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给房间里带来一片朦胧的灰白色。他在钢琴前坐下,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琴键。
然后,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是肖邦的《夜曲》。
旋律缓缓流淌出来,压抑,悲伤,像冬夜里无声的哭泣。每一个音符都沉甸甸的,带着化不开的哀愁,在空旷的琴房里回荡,又透过门缝,飘向楼上。
宋鹤眠弹得很慢,很轻,仿佛每一个音符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琴键上,又被他用袖子胡乱擦去。
但他没有停。
只是不停地弹着,弹着这首他练习过无数遍、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同身受的曲子。
楼上书房里,厉景川站在窗前,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琴声。
那琴声压抑而悲伤,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着他的心脏,越缠越紧,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扯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冬夜的冷空气灌入肺里,带来刺痛感。
但比空气更冷的,是心里某个地方,正在慢慢冻结。
他转身,走到书柜前,盯着那扇紧闭的柜门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只是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投入工作。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而楼下,琴声还在继续。
悲伤的,压抑的,像这个冬夜永无止境的风雪。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终于停了。
琴房里,宋鹤眠伏在琴键上,肩膀轻轻颤抖。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单薄的背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落在他腕间那对藕粉色的玉镯上。
玉镯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像奶奶温暖的手,像无声的安慰。
但此刻,再温暖的玉,也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窗外,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山,覆盖了树,覆盖了庭院里的一切。
也覆盖了,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