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滑入十二月下旬,京市的冬天彻底展露出它凛冽的面貌。街道两旁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沉默的线条。寒风吹过,卷起地面残留的枯叶和细雪,发出簌簌的声响。
结婚一周年纪念日,就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到来。
宋鹤眠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
上次厉景川生日搞砸了——虽然厉景川本人可能根本不在意,但宋鹤眠一直记在心里。那场雨,那个淋透的蛋糕,那通被匆匆挂断的视频通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时不时带来隐痛。
所以这一次,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好。
不能再有意外,不能再被辜负。
至少,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研究厉景川的喜好。不是通过询问——他知道问也得不到答案,而是通过观察和回忆。
厉景川喜欢古典音乐,尤其是钢琴。家里书房偶尔会放一些巴赫或肖邦的曲子,虽然音量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宋鹤眠注意到了。有一次他经过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哥德堡变奏曲》沉静而复杂的旋律,他站在门外听了很久,直到一曲终了,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厉景川不喜欢喧闹。家里永远很安静,他不喜欢电视的嘈杂,不喜欢突然响起的门铃,甚至不喜欢李姨做饭时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太大。
厉景川对食物的要求是简单、精致、不过分调味。他吃得很少,但每一样都要做到极致。
综合这些,宋鹤眠最终确定了纪念日的安排:一场小型古典乐团的演出,一顿他亲手准备的、简单却精致的晚餐,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演出票是他托母亲的关系弄到的。京市大剧院,柏林爱乐乐团巡演,曲目单里有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这是宋鹤眠私心的选择。他在琴房练过这首曲子很多次,总觉得那清冷的旋律里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孤独,像极了厉景川。
VIP包厢,只有两个座位,私密而安静。
票拿到手那天,宋鹤眠小心翼翼地把它装进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票夹里,外面用银色的丝带系了个简单的蝴蝶结。他把票夹放在床头柜上,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期待和紧张。
晚餐的菜单他改了又改。最后定下的是煎鹅肝配苹果酱,龙虾浓汤,主菜是低温慢煮的和牛牛排,甜点是焦糖布丁——都是西餐里经典的菜式,不容易出错,也符合厉景川“简单精致”的要求。
他还特意去花店订了一束香槟玫瑰。不是热烈的红,不是纯洁的白,而是那种温柔的、带着淡淡杏色调的香槟色,像冬日里稀有的暖阳。
纪念日前一天,宋鹤眠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窗帘换了新的,地毯清洗过,花瓶里插上了新鲜的冬青和尤加利叶,红绿相间,给冷清的别墅添了几分节日的暖意。
他甚至鼓起勇气,去敲了书房的门。
“进。”厉景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一如既往的平淡。
宋鹤眠推开门,看见厉景川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显然在处理什么棘手的工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明天……”他轻声开口。
厉景川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明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宋鹤眠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我订了晚上七点大剧院的演出票。柏林爱乐乐团,你会喜欢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票夹,放在书桌边缘。
厉景川的目光在票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回到宋鹤眠脸上。青年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桃花眼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那种眼神,让厉景川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压下了那点异样,点了点头:“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宋鹤眠心里一沉,但还是努力扬起笑容:“那……我等你。”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
至少,他没有直接拒绝。
至少,他说了“知道了”。
这就还有希望。
纪念日当天,宋鹤眠一大早就醒了。
窗外天色还暗,冬日的黎明来得很迟。他躺在床上,听着别墅里寂静无声,心跳得有些快。像等待一场重要的考试,又像等待一个未知的判决。
七点,他起床,洗漱,换上准备好的衣服——浅灰色的高领羊绒衫,米色的休闲长裤,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简约,得体,不会过于正式,也不会太过随意。
下楼时,厉景川已经坐在餐厅吃早餐。依旧是黑咖啡和吐司,他一边吃一边用平板看财经新闻,神色专注,仿佛今天和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宋鹤眠在他对面坐下,李姨端来小米粥和煎蛋。他安静地吃着,目光偶尔飘向厉景川,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厉景川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早餐快结束时,宋鹤眠终于忍不住开口:“晚上……七点,大剧院。别忘了。”
厉景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
依旧简短,依旧平淡。
宋鹤眠的心沉了沉,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拿出票夹,轻轻推到厉景川面前:“票在这里。VIP包厢,位置很好。”
厉景川拿起票夹,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进西装内袋。整个过程很自然,很随意,像接过一份普通的文件。
“我尽量。”他说。
尽量。
不是“我一定去”,不是“我会准时”,而是“尽量”。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在宋鹤眠心里慢慢割着,不流血,却疼得厉害。
但他还是笑着点头:“好,我等你。”
厉景川没再说话,起身,拿起公文包,穿上大衣,出门。
黑色轿车驶出庭院,消失在晨雾中。
宋鹤眠站在窗前,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李姨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宋先生,今晚的食材我都准备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开始准备晚餐?”
宋鹤眠回过神,转过身,脸上重新扬起笑容:“下午三点开始吧。时间充裕些,不容易出错。”
“好的。”李姨点点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忙了。
宋鹤眠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开始为晚上的晚餐做准备。
虽然不是正式的厨师,但他对烘焙和烹饪有天赋,也愿意花时间研究。煎鹅肝的火候,龙虾汤的浓稠度,牛排的熟度,焦糖布丁的焦糖层……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琢磨,力求完美。
下午三点,他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鹅肝要提前腌制,龙虾要取肉熬汤,牛排要低温慢煮六个小时……时间一点点过去,厨房里渐渐弥漫起各种食材混合的香气。黄油融化时的奶香,龙虾壳熬煮时的鲜香,红酒炖煮时的醇香……
宋鹤眠专注地忙碌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偶尔碰到料理台,发出清脆的轻响。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冬日的白天很短,下午四点,暮色就开始降临。宋鹤眠打开厨房的灯,暖黄色的光线笼罩着他忙碌的身影。
五点半,所有菜式准备完毕。他用精致的骨瓷盘盛好,盖上保温盖,摆放在餐桌上。香槟玫瑰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中央,温柔的颜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六点,他上楼换衣服。重新梳理了头发,检查了指甲是否干净,衣服是否平整。镜子里的青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唇下那颗小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六点半,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待。
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
六点四十。
六点五十。
六点五十五。
心脏在胸腔里越跳越快,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拼命扑腾着翅膀。
七点。
门没有开。
七点零五。
手机震动了一下。
宋鹤眠猛地抓起手机,屏幕上是厉景川发来的短信:
“海外项目突发状况,需紧急视频会议。抱歉。”
只有一句话。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就像上次生日时那条“紧急公务,不必等”一样,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宋鹤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发疼。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按亮,再看一遍。
是真的。
不是幻觉。
厉景川又失约了。
又一次。
他慢慢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向餐厅的方向。烛光还在摇曳,玫瑰还在盛开,那些精心准备的菜肴还在保温盖下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品尝者。
一切都准备好了。
除了那个该来的人。
宋鹤眠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他精心布置了一整天的场景,看着那些注定要被浪费的心血和期待。
许久,他站起身,走到餐桌旁,掀开一个保温盖。
煎鹅肝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失去了刚出锅时那种诱人的光泽。苹果酱也开始氧化,颜色变得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