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整个京市银装素裹。
宋鹤眠的感冒是在第二场雪夜里加重的。那天他坐在窗边等厉景川回来,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已是凌晨,身上只盖着薄毯,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第二天早晨,他开始咳嗽,额头有些发烫。
李姨劝他去看医生,宋鹤眠只是摇摇头,吃了两片退烧药,又强撑着去插花——好像保持这些日常习惯,就能证明一切如常,证明那些照片带来的猜疑和不安,并没有击垮他。
可他的身体骗不了人。
低烧反反复复,咳嗽越来越厉害,夜里常常咳醒,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到天明。食欲也差,原本就清瘦的身形,这几天更是单薄得让人心疼。
而厉景川,似乎比之前更忙了。
政府那个重点文化项目的竞标进入白热化阶段,梁氏步步紧逼,厉氏压力巨大。厉景川几乎住在了公司,连续一周都是深夜才归,有时干脆不回来。即使回家,也是满身疲惫,眉头紧锁,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和咖啡味。
宋鹤眠有几次想开口问,想告诉他自己的身体不舒服,想问问他在忙什么,是不是……又在见什么人。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怕得到的答案是敷衍,怕厉景川用那种冷淡的眼神看他,怕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也在质问中碎得彻底。
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继续扮演那个温顺的、不多事的、合格的“厉太太”。
只是心里的那根刺,随着厉景川每一次晚归,每一次匆匆离去的背影,越扎越深,化脓,发炎,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
周五傍晚,雪终于停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下来,给雪后的城市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宋鹤眠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建筑设计图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等。
等厉景川回来。
今天早晨,厉景川出门前罕见地说了一句:“晚上有个应酬,但不会太晚。”
这句话让宋鹤眠枯死的心,又生出了一点点卑微的期待。他想,也许今晚可以好好谈谈。用平静的语气,问一问那些照片,问一问林深,问一问……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时针指向七点。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宋鹤眠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又强迫自己坐回去,装作在看图册。心跳得厉害,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门开了。
厉景川走进来,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意,还有……浓重的酒气。
宋鹤眠抬起头,看到厉景川扯开领带,随手把大衣扔在玄关的衣架上。他脸色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神智还算清醒,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些,透出一种罕见的松懈。
“你回来了。”宋鹤眠放下图册,站起身,“吃过了吗?”
“嗯,应酬。”厉景川简短地回答,揉了揉太阳穴,径直朝书房走去。
“等等。”宋鹤眠叫住他,“我煮了醒酒汤,你喝一点吧,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厉景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些朦胧,但锐利依旧。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宋鹤眠心里微微一松,快步走进厨房。醒酒汤是下午就熬好的,一直在灶上温着。他盛了一碗,小心地端出来,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
宋鹤眠轻轻推开门,看到厉景川坐在书桌后,领带已经完全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的线条。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摊开的文件,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汤来了。”宋鹤眠轻声说,把碗放在书桌边缘,“趁热喝。”
“放那儿吧。”厉景川头也不抬,语气有些不耐。
宋鹤眠咬了咬唇,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厉景川面前的文件上——那是一份项目资料,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他的视线扫过,突然,瞳孔骤然收缩。
合作方署名处,赫然写着两个字:
**林深设计工作室**
林深。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宋鹤眠的眼睛里。
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的自我说服,在这一刻轰然倒塌。那些照片,那个清瘦的背影,厉景川最近的忙碌,还有此刻文件上这个刺眼的名字……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想、却不得不信的真相。
“厉景川。”宋鹤眠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厉景川抬起头,眉头蹙得更紧:“还有事?”
“你这几天……”宋鹤眠紧紧攥着拳,指甲陷进掌心,可这点疼痛比起心里的疼,根本不值一提,“是在和他见面吗?林深?”
厉景川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深:“你在说什么?这是项目资料。”
“项目资料?”宋鹤眠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拿出放照片的信封,虽然不敢多看,却也没舍得扔,他举到厉景川面前,“那这个呢?厉景川,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只是‘以前的商业伙伴’?‘无关紧要’?”
照片被厉景川拿在手上一张张翻阅。
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厉景川专注的神情,那个清瘦的背影,拉门的动作……每一张,都像是精心设计的嘲讽。
厉景川看清照片的瞬间,脸色骤然沉了下去。那点酒意带来的松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调查我?跟踪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骇人的寒意。
宋鹤眠被他眼中的怒意刺得后退了一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撑着,倔强地仰着头,眼眶已经红了,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有人寄给我的!匿名!厉景川,我是你的妻子,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吗?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们的婚姻?有没有……哪怕一点点我的位置?”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的。积压了太久的委屈、不安、猜疑、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锁骨旁的梅花痣因为激动而泛着鲜红的颜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厉景川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眼中破碎的痛苦,心脏某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刺痛。可这点刺痛,很快就被更大的烦躁和怒意覆盖。
项目压力,梁逸轩的步步紧逼,竞标的焦灼,还有此刻被窥探隐私的冒犯感……所有负面情绪堆积在一起,让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和克制。
“宋鹤眠,”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说过,不要过问我的工作,也不要窥探我的过去!这场婚姻该给你的身份、地位、资源,我一样没少给你!你还想要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捅进宋鹤眠的心脏。
身份?地位?资源?
原来在他眼里,他们的婚姻,就是这些东西的等价交换。
宋鹤眠的眼泪流得更凶,可他不再嘶喊,只是看着他,声音嘶哑却清晰:“我想要什么?厉景川,我想要你看着我,想要你记得家里有个人在等你,想要你在我生病的时候问一句,而不是永远只有‘工作’!我想要的是丈夫,不是合作伙伴!”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还在发烫的额头:“我感冒发烧三天了,你知道吗?我咳嗽得整夜睡不着,你知道吗?你除了‘工作’,除了那个‘林深’,你眼里还有别的吗?”
厉景川被他眼中的绝望和控诉震了一下,那句“林深设计工作室只是同名”的解释到了嘴边,却在看到他指着额头的动作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堵了回去。
他确实不知道宋鹤眠生病了。
这几天他忙得焦头烂额,回到家也沉浸在项目里,根本没注意到宋鹤眠的异样。甚至刚才进门,他满心想的也是那份需要紧急修改的方案。
可这能怪他吗?他肩上扛着整个厉氏,这个项目关乎未来几年的战略布局,他怎么可能不分心?
而宋鹤眠的质问,那种被侵犯隐私边界的感觉,还有照片背后可能存在的窥探和算计,让他更加烦躁。
“那你可能从一开始就要错了。”厉景川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坚硬,不带一丝温度,“我们之间,本来就是合作大于感情。”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宋鹤眠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泪水还在流,可他的眼神,却一点点空了下去。
那簇从四年前初遇时点燃,在婚礼上闪耀,在婚后无数个冷遇和失望中依旧倔强燃烧的小火苗,在这一刻,骤然熄灭了。
厉景川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莫名空了一块。那空荡荡的感觉来得突然而陌生,让他有一瞬间的怔忪。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宋鹤眠已经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和死寂。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