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缓缓转身,没有再看厉景川一眼,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某种东西,被彻底关上了。
厉景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没有动。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桌上那碗醒酒汤还在氤氲着的、微弱的热气。
那股热气飘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心里那股烦躁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汹涌。他扯开已经松垮的领带,狠狠扔在地上,然后走到碎纸机前,拿起宋鹤眠落在桌上的信封——是那些该死的照片。
他没有任何犹豫,将信封对准碎纸机入口。
“咔嚓——咔嚓——”
照片被一点点吞噬,粉碎,变成细碎的纸条。
就像某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厉景川看着那些碎屑,胸口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走回书桌后坐下,试图重新集中精力看文件。
可那些文字,此刻却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宋鹤眠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冰冷的灯光。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领,也浸湿了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寒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可再冷,也比不上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原。
他想起二十一岁那年的演讲会,想起厉景川在台上发光的样子,想起自己怦然心动的那一瞬间。
想起婚礼上,他满心欢喜,厉景川全程冷漠。
想起婚后每一天的努力,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靠近,每一次被拒绝后的自我安慰。
想起医院那夜,他握着厉景川的手,说“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原来,一直是他自作多情。
原来,这场婚姻,真的只是一场合作。
而他这个“合作伙伴”,还妄想得到感情,真是……可笑至极。
宋鹤眠慢慢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向自己的房间。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
深夜,厉景川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关掉电脑。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那碗醒酒汤早就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厉景川睁开眼,目光落在碗上,看了许久。
他想起宋鹤眠端着汤进来时,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当时他只以为是灯光问题,现在想来,那应该是生病和哭过的痕迹。
想起他质问时颤抖的声音,和最后那句轻飘飘的“我明白了”。
想起他转身离开时,那个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背影。
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又出现了,比之前更清晰,更强烈。
厉景川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雪后的城市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他点了一支烟——很少抽,但今晚莫名的想抽。
烟雾缭绕中,他试图理清思绪。
照片是偷拍的,地点是他前几天约见一位重要材料商的咖啡厅。那个背影……仔细看,虽然清瘦,但绝不是林深。林深比他高,肩背更挺直。这明显是有人故意找角度,找了个身形相似的人摆拍,或者干脆就是错位。
寄给宋鹤眠?挑拨离间?梁逸轩的手笔?
可能性很大。
那宋鹤眠呢?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就因为一个同名的工作室,几张模糊的照片?
厉景川想起宋鹤眠红着眼眶说的那些话。
“我想要你看着我……想要你记得家里有个人在等你……想要你在我生病的时候问一句……”
这些话,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里某个不常被触及的地方。
他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宋鹤眠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对他的……需求?
不,不是需求。是期待。是委屈。是积压了太久的、属于“伴侣”这个身份该得到的,却一直没得到的关注和回应。
而他,刚才用最冰冷的方式,彻底否定了这种期待。
“合作大于感情。”
他说了这句话。
当时觉得是事实,是提醒,是划清界限。可现在想来,那句话对宋鹤眠来说,无异于宣判——宣判他这一年所有的努力、期待、坚持,都是一个笑话。
厉景川弹了弹烟灰,眉头紧锁。
他并不后悔说那些话。婚姻的本质他早就清楚,宋鹤眠也应该清楚。过多的情感期待,只会带来麻烦和软肋,像他父母那样。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舒服?
为什么看着那碗凉透的汤,会想起宋鹤眠苍白着脸说“我感冒发烧三天了”的样子?
为什么想起他最后那个空洞的眼神,胸口会闷得发慌?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厉景川回过神,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身走回书桌。他拿起内线电话,想叫李姨煮点姜茶送上楼——宋鹤眠感冒了,该喝点热的。
可手指悬在按键上,半天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宋鹤眠离开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想起自己刚才那些伤人的话。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电话。
算了。
既然说了是合作,那就保持合作的界限。过多的关心,只会让对方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厉景川重新坐回椅子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项目上。可那些数字和图表,今晚格外难以入眼。
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瞥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一片寂静。
宋鹤眠没有再出来,没有再咳嗽,没有任何声响。
就好像,那扇门隔开的,不仅仅是两个房间,而是两个彻底隔绝的世界。
厉景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宋鹤眠最后那句话。
“我明白了。”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厉景川却从中听出了一种……心死如灰的决绝。
他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