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深夜的别墅庭院里停下时,引擎声熄灭了,世界陷入一种死寂的黑暗。
宋鹤眠没有等司机开门,自己推开车门下了车。冬夜的寒风瞬间灌进单薄的礼服,冻得他浑身一颤,胸前的酒渍已经半干,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块洗不掉的耻辱烙印。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别墅大门走去。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决。
身后传来另一侧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厉景川很快追了上来,在他即将踏上台阶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站住。”
厉景川的声音低沉压抑,带着未消的怒火和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他没有给宋鹤眠任何挣脱的机会,几乎是拖拽着,将他带进了别墅,穿过寂静的客厅,径直走向书房。
“砰!”
书房门被重重甩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宋鹤眠被这股力道甩得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手腕上被厉景川攥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一定已经留下了红痕。但他没有去看,只是缓缓转过身,抬起眼,看向那个站在书房中央、背对着他的高大身影。
厉景川扯开领带扔在沙发上,然后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割过来。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显得更加阴沉骇人。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消,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怒火、怀疑,还有一丝宋鹤眠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解释。”厉景川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和梁逸轩怎么回事?那份补充建议,是你给他的?还是你们早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像淬毒的箭,狠狠射向宋鹤眠。
宋鹤眠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在苍白的面颊上留下淡淡的痕迹。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再没有往日看向厉景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期待、或是受伤后的委屈。
什么都没有了。
就像一潭深水,被彻底抽干,只剩下一片干涸的、死寂的河床。
他静静地看着厉景川,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厉景川,”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吗?为了利益,可以出卖婚姻,出卖你?”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厉景川被他眼中的死寂刺痛了一下,心脏某处传来陌生的紧缩感。但他很快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愤怒和怀疑仍然占据上风。
“不然呢?”他向前一步,逼近宋鹤眠,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失望,“那么巧他拿到了方案的核心建议?那么巧你们在休息室单独见面?宋鹤眠,这是商场,不是过家家!你知道那个项目对厉氏有多重要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低吼。
宋鹤眠看着他暴怒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很轻,却透着一股凄然的、近乎绝望的讽刺。
“是啊,这是商场。”他轻声重复着厉景川的话,眼神空茫,“我们的婚姻,也是商场的一部分。所以,你从来不信我。”
他顿了顿,目光从厉景川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熟悉的书房。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书桌。
厉景川眉头紧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紧紧盯着他。
宋鹤眠在书桌前停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不起眼的灰色文件夹上——正是他几天前悄悄放在这里的。文件夹的位置被挪动过,但显然被人打开过,封面还贴着他写的那张“参考”便签。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文件夹,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厉景川,将文件夹翻开。
台灯的光线下,纸张上的字迹清晰可见。那是宋鹤眠特有的、清秀娟秀的字迹,一行行,一段段,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观点都附有详细的资料出处和思考脉络。那些关于文化转译、空间叙事、传统与现代融合的创意想法,精妙而独特,绝非梁逸轩那种急功近利的商人能想出来的风格。
宋鹤眠用指尖轻轻点着那些字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份东西,是我放的。”
“我熬了三个晚上,查资料,托关系,请教大师,整理出来的。”
“我只是想帮你,想证明我除了‘厉太太’这个头衔,还有点用。”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那些熬夜咳嗽的夜晚,那些强撑着查资料的白天,那份卑微的希望和小心翼翼的期待……如今说出来,只剩下可笑。
“至于梁逸轩,”宋鹤眠抬起头,看向厉景川,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明了,“他设计泼我酒,引我去休息室,想套我的话,威胁我。我正要离开,你就来了,说了那些话。”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厉景川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住宋鹤眠手中的文件,又移到他苍白平静的脸上。
他认得那些字迹。是宋鹤眠的。他也看得出那些思路的精妙和独到,确实不可能是梁逸轩的手笔。而且……那份文件放在他书桌上好几天了,他确实看过,当时还觉得其中几个想法很有启发性,甚至让团队做了参考。
他以为……那是某个顾问或团队成员的匿名建议。
他从没想过,会是宋鹤眠。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厉景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宋鹤眠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胸前那片刺眼的、已经干涸的酒渍,看着他单薄得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身影……
晚宴上那一幕在脑海里重新回放——宋鹤眠衣衫不整,梁逸轩靠近,他眼中的愤怒……
当时被怒火和猜忌蒙蔽的理智,此刻像退潮后的沙滩,露出了丑陋的真相。
梁逸轩在设套。
而他,厉景川,不仅没有看穿,还成了伤害宋鹤眠最锋利的那把刀。
“鹤眠……”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宋鹤眠却仿佛没有听到。他轻轻合上文件夹,放回书桌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告别什么。
然后,他继续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厉景川,我不怪你怀疑。”
“毕竟,在你心里,我们的婚姻只是合作,我只是一个需要‘做好本分’的合作伙伴。合作伙伴之间,有猜忌,很正常。”
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那抹凄然的笑容,眼睛却依旧空洞无光:
“我只是觉得……很累,也很可笑。”
“我像个小丑一样,努力了这么久,想捂热一块石头。到头来,石头没热,我自己先冻僵了,还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厉景川,也不再看那份倾注了他最后心血的文件,缓缓转身,向门口走去。
脚步很轻,很慢,却异常决绝。
“鹤眠!”
厉景川下意识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这一次,力道不再粗暴,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
宋鹤眠的手腕冰凉,像一块捂不热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