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厉总,”他轻声开口,语气疏离而客气,像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放手吧。”
厉景川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听到宋鹤眠叫他“厉总”,而不是“景川”。那简单的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鸿沟,瞬间横亘在他们之间。
“我认输了。”宋鹤眠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这场婚姻,这场我一个人打的仗,我输得……心服口服。”
说完,他用力,一点点,抽出了自己的手。
手腕上残留的冰凉触感,让厉景川的心脏狠狠一缩。他想再次抓住,想说些什么,想解释,想道歉……可所有的语言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宋鹤眠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厉景川心上。
他僵在原地,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许久没有动。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桌上那份摊开的文件夹,和空气里残留的、属于宋鹤眠的、极淡的甜香。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刚才抓住宋鹤眠手腕的感觉还残留着——那么细,那么凉,好像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而他刚才……在晚宴上,当众说了那样的话。
“宋家的教养……出卖丈夫……”
每一个字,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反噬回来,烫在他的良心上。
厉景川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书桌边缘,才勉强站稳。他看向桌上那份文件,目光落在那些娟秀的字迹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宋鹤眠深夜坐在电脑前,咳嗽着,打着字。
他翻找资料,联系故交,小心翼翼写下那些建议。
他悄悄把文件夹放在他书桌上,贴上“参考”的纸条,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
而自己呢?
自己看到了文件,觉得有用,用了,却从没想过是谁做的。甚至在看到那些照片时,第一时间怀疑他。在晚宴上,不问青红皂白,当众给他定罪。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蔓延,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宋鹤眠最后看他的眼神——空洞,死寂,没有恨,也没有爱,什么都没有。
就像……真的心死了。
这个认知让厉景川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他猛地直起身,想追出去,想解释,想挽回……
可脚步刚迈出一步,又僵住了。
挽回什么?
怎么挽回?
说“对不起,我误会你了”?说“那些话我不是故意的”?
多么苍白,多么可笑。
伤害已经造成了,当众的羞辱,冰冷的怀疑,长期的忽视……那些伤痕,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抚平的。
而且……他凭什么挽回?
是他亲口说的,“合作大于感情”。是他一次次推开宋鹤眠的靠近。是他将这场婚姻定义为冰冷的交易。
现在宋鹤眠终于认清了现实,选择了退出这场他一个人打的仗。
他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扰?
厉景川站在原地,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可这点痛,比起心里那片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重要东西正在流失的恐慌,根本微不足道。
而此刻,宋鹤眠已经走出了别墅。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没有换下那身脏污的礼服,只是径直穿过客厅,推开大门,走进了冬夜的寒风里。
别墅区的花园在深夜空无一人。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着枯黄的草坪和光秃秃的树枝。寒风刺骨,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宋鹤眠抱着手臂,漫无目的地走着。
礼服单薄,根本挡不住寒风。冷风灌进领口,穿透湿冷的衣料,冻得他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胸前的酒渍被风一吹,更加冰冷黏腻。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冷。
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原,比这冬夜更冷,更空。
他走到花园中央的小喷泉边——夏天时这里会有水柱,现在只剩下一池结了薄冰的死水。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夜空。
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轮孤零零的月亮。
月光清冷,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照不进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声对自己说:
“宋鹤眠,该醒了。”
声音很轻,被寒风吹散,几乎听不见。
可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彻底斩断了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念想。
四年的暗恋,一年的婚姻,无数个等待和失望的日夜,那些小心翼翼的努力,那些卑微的期待……
到此为止。
从今往后,他只是厉景川法律上的伴侣,是这场商业联姻中一个合格的工具人。
不再有爱,不再有期待,不再有……心。
泪水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他没有让它流下。只是仰着头,看着那轮冰冷的月亮,直到眼睛酸涩发疼,才缓缓闭上。
寒风吹过,卷起他栗色的发丝,吹动他单薄的衣角。
月光下,那个身影孤独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
而别墅书房里,厉景川依旧站在桌边,目光死死盯着那份文件夹,仿佛要把它看穿。
窗外,月光同样清冷。
照不亮他心里的迷雾,也照不亮花园里那个渐行渐远的、孤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