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想碰碰宋鹤眠的脸,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停住了。
他怕。
怕宋鹤眠醒来后,会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他。怕自己连触碰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最终,他只是替宋鹤眠掖好被角,然后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守在床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宋鹤眠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床边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中药的苦香。
他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头很重,像灌了铅,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冒火。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然后看到了守在床边的人。
厉景川。
他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但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显然一直没换。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鹤眠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惊讶,没有感动,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就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或许是察觉到了视线,厉景川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
厉景川的眼底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厉景川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熬夜和紧张而沙哑:“鹤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宋鹤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光亮,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厉景川被他看得心脏发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出那些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
“鹤眠……对不起。”
“晚宴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不该说那些话。”
“文件的事……谢谢你。那些建议很有用,团队已经采纳了。”
“梁逸轩那边,我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笨拙而生硬,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在商场上游刃有余、言辞犀利的厉总。
宋鹤眠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厉景川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虚弱:
“嗯。我想喝水。”
没有回应道歉,没有回应感谢,甚至没有问梁逸轩的事。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打断了他所有的忏悔。
厉景川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起身:“好,你等一下。”
他快步走到桌边,倒了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回到床边,小心地将宋鹤眠扶起来,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罕见的、笨拙的小心翼翼。
宋鹤眠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水。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但他全程没有看厉景川,眼神低垂,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喂完水,厉景川扶他重新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你……好好休息。”厉景川站在床边,看着宋鹤眠平静的侧脸,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
“好。”宋鹤眠依旧只有一个字。
厉景川握了握拳,鼓起勇气:“……我们谈谈?”
宋鹤眠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累了。”
三个字,彻底堵死了所有沟通的可能。
厉景川僵在原地,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宋鹤眠闭上眼睛、拒绝交流的姿态,看着他苍白脆弱却异常疏离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知道,有些东西,被他亲手打碎了。
可能再也拼不回去了。
良久,他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厉景川闭上眼,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商场上的厮杀,家族的压力,外界的质疑……他从未怕过。可此刻,面对宋鹤眠那扇紧闭的心门,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措。
道歉太迟了。
伤害已经造成,信任已经破碎。
而他,似乎连弥补的资格都没有了。
房间里,宋鹤眠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花纹,眼神依旧空洞。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眼角,无声地浸入鬓角,冰凉一片。
厉景川的道歉,他听到了。
可那又怎样呢?
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当众的羞辱吗?就能填补这一年多积攒的失望吗?就能让那颗已经死掉的心重新跳动吗?
不能。
有些伤口,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底。有些信任,一旦碎了,就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样子。
就像一面镜子,摔碎了,即使用最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而他心里的那面镜子,已经被厉景川亲手摔得粉碎。
再也回不去了。
宋鹤眠抬手,轻轻擦掉眼泪,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将自己沉入一片黑暗的宁静里。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边地板上,温暖而明亮。
可那光,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已经彻底冰封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