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退去后的日子,像一潭被抽干了所有波澜的死水。
宋鹤眠的身体在药物和静养下,缓慢地、一点点地恢复。咳嗽渐渐止息,低烧不再反复,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但他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不再弹琴。
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琴房里,琴盖紧闭,光洁的表面落了一层极薄的灰尘。阳光每天依旧会透过窗户照在上面,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却再也等不来那双修长的手指,和那些或温柔或悲伤的旋律。
他也很少笑了。
即使面对李姨关切的询问,即使厉蔓舒打来视频电话,即使不得不以“厉太太”的身份出席某些避无可避的社交场合——他脸上依旧会带着笑容,但那笑容标准、得体、无可挑剔,却像一张精心绘制后贴在脸上的面具。笑意不达眼底,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桃花眼,如今只剩下一种平静的、疏离的黯淡。
大部分时间,他待在自己房间里。
有时看书,一本建筑设计图册可以翻看整个下午,目光停留在某一页,许久不曾移动。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空,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别墅里的空气因此变得异常凝滞。
李姨打扫时放轻了脚步,说话时压低了声音,连摆放碗碟都小心翼翼,生怕打破这令人窒息寂静。而这座空旷冰冷的房子,似乎也终于显现出它原本的面目——一个豪华的、却没有丝毫温度的牢笼。
***
厉景川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不,是任何人都能察觉到的变化。
宋鹤眠那种彻底的、从内到外的安静和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所有试图靠近的人之外。包括厉景川。
晚宴事件后,厉景川内心深处第一次产生了某种类似于“恐慌”和“懊悔”的情绪。姜向禹的痛骂,厉蔓舒的电话,还有看着宋鹤眠高烧昏迷时那种揪心的感觉……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迫使他开始做出一些笨拙的、尝试性的改变。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加班到深夜,开始尽量准时回家吃晚饭。
晚餐时间因此成了两人每天固定的、沉默的“相处”时刻。
长长的餐桌两端,他们相对而坐。菜肴精致,餐具闪亮,可气氛却压抑得让人食不下咽。宋鹤眠吃得很少,往往只是动几筷子就放下,然后安静地等待厉景川吃完,再起身离开,全程几乎不说一句话。
厉景川尝试过找话题。
“今天……天气不错。”某个傍晚,他看着窗外难得的冬日暖阳,生硬地开口。
宋鹤眠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嗯。”继续低头喝汤。
“听说南城新开了一家美术馆,展品不错。”又一次,厉景川翻着财经杂志,状似无意地提起。
宋鹤眠放下勺子,轻声说:“是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也听不出是否有兴趣。
话题总是这样轻易地终结。厉景川不擅长闲聊,更不擅长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习惯了在会议室里发号施令,习惯了用数据和逻辑解决问题。可面对宋鹤眠这种无声的、却异常坚固的壁垒,他那些商场上的手段全都失了效。
他还让助理订过几次宋鹤眠以前很喜欢的甜品——城西那家老字号糕点铺的栗子蛋糕和杏仁酥,低糖的配方。东西送到时,包装精美,还附着一张手写卡片(助理代笔):“记得你爱吃。”
可甜品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李姨小心翼翼地对厉景川说:“太太说……谢谢,但没胃口。”
厉景川看着那些被退回的精致盒子,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又加重了几分。他想起以前,宋鹤眠收到他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回应——比如医院那夜的点头,比如偶尔一句“还行”的评价——都会眼睛发亮,开心很久。
现在,连他最喜欢的甜点,都激不起一丝涟漪了。
除了这些笨拙的示好,厉景川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处理晚宴的后续。
他让人查清了那天“恰好”出现在休息室门口的几位宾客,背后或多或少都与梁逸轩有些利益往来。他没有声张,但很快,那几个人所在的公司或项目,都“恰好”遇到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圈子里聪明人立刻明白了风向,关于晚宴的流言蜚语很快平息下去,再也没人敢公开议论。
同时,他对梁逸轩和梁氏的反击也悄然展开。政府文化项目的竞争进入最后阶段,厉景川投入了更多的资源和精力,几个原本与梁氏眉来眼去的关键人物,也陆续转变了态度。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厉景川深谙此道。
这些事,他都没有告诉宋鹤眠。
一方面是不知如何开口,另一方面……他隐隐觉得,宋鹤眠可能已经不在意了。
***
一周后,厉蔓舒亲自来了别墅。
老太太是午后到的,没提前打招呼。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丝绒旗袍,外罩同色系的大衣,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木雕花手杖,眉眼间既有慈爱,也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奶奶?”宋鹤眠正在客厅窗边发呆,听到动静转过头,见到厉蔓舒,有些意外,但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孩子,快坐着,别起来。”厉蔓舒拉住他的手,仔细端详他的脸,心疼地皱起眉,“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差。景川那个混小子是不是又没照顾好你?”
宋鹤眠微笑着摇头,扶她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奶奶。我前段时间感冒了,刚恢复,所以看起来气色差些。现在好多了。”
他的笑容温柔得体,语气平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懂事乖巧的晚辈。
可厉蔓舒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她一眼就看穿了那笑容背后的空洞和疲惫。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宋鹤眠的脸颊,温暖的掌心带着老人特有的粗糙质感。
“孩子,别骗奶奶。”厉蔓舒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心疼和无奈,“你眼底的光没了。苦了你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宋鹤眠努力维持的平静。他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脆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奶奶,我真的没事。”他轻声重复,却避开了老人洞察一切的目光。
厉蔓舒叹了口气,没再逼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眠眠,不管发生什么,记住奶奶永远是你的奶奶。这里不痛快,随时回老宅来,奶奶给你撑腰。”
宋鹤眠的眼眶微微发热,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傍晚,厉景川提前回来了。见到厉蔓舒,他有些意外:“奶奶,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厉蔓舒瞪了他一眼,用手杖点了点地板,“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把我好好的孙媳妇给折腾没了?”
厉景川眉头微蹙,看了一眼安静坐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的宋鹤眠,声音低沉:“奶奶,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处理?你怎么处理?”厉蔓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尽管身高不及,气势却丝毫不弱,“用你那一套冷冰冰的商业逻辑?景川,我告诉你,感情不是做生意,人心也不是可以算计盈亏的账本!”
她顿了顿,看着孙子疲惫却依旧固执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加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心里有伤,可眠眠不是治你伤的药,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会疼,会累,会心死!你再不把你那颗冻了二十多年的心掏出来,学着暖一暖,学着去珍惜眼前人,你这辈子就等着后悔吧!”
厉蔓舒的话像警钟,在厉景川心里沉重地敲响。他看着宋鹤眠始终平静无波的侧脸,心脏某处传来闷闷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