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眠离开后的那一夜,对厉景川而言,是一场漫长而无望的凌迟。
他在空荡得令人心悸的客厅里,像一头被无形的牢笼困住的困兽,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空洞地回响,敲打着他自己紧绷的神经。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他烦躁不安的心上。
他打了无数个电话。
宋鹤眠的手机一直关机。冰冷的女声重复着“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像一句恶毒的咒语,每听一次,他心里的恐慌就加深一分。
他动用了所有人脉和资源,派人去宋家老宅附近守着,去宋鹤眠可能认识的每一个朋友、同学那里询问,甚至查了机场、火车站的记录。然而,所有反馈回来的消息都是统一的:没有见到宋先生,没有他的任何出行记录。
宋鹤眠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京市茫茫的夜色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厉景川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种冰冷彻骨的、仿佛心脏被生生挖去一块的空洞感和恐慌。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计划和逻辑运行。可宋鹤眠的消失,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自以为坚固的理性外壳。
他想起宋鹤眠最后看他的眼神,那种平静到极致的死寂,想起那句“我放过你了,也希望你放过我”,想起他拉着行李箱决绝离开的背影……
不,那不是离开。
那是一种……诀别。
这个认知让厉景川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稳。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失去他了。不是暂时闹别扭,不是冷战,是彻底的、永远的失去。
他不敢深想那个“永远”意味着什么。
天快亮时,雨势渐渐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雨丝。厉景川坐在客厅冰冷的沙发上,一夜未眠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沉郁的阴影里。李姨小心翼翼地端来咖啡,被他挥手打断,声音沙哑:“有消息吗?”
李姨摇摇头,担忧地看着他:“先生,您休息一下吧……”
厉景川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茶几上那份刺眼的离婚协议。协议上的字句他早已烂熟于心,每一个字都像在嘲讽他的愚蠢和冷酷。
就在晨光勉强透过云层,给室内带来一丝惨淡光亮的时候,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工作号码或私人号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固定电话的号码,前缀来自某个政府部门。
厉景川的心脏莫名地狠狠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立刻抓起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
“请问是厉景川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而低沉的男声,带着公事公办的刻板,却又隐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我是。”厉景川的声音干涩。
“厉先生,这里是市交警支队事故处理大队。我们接到报警,在京郊XX盘山公路段,发现严重车祸痕迹。护栏大面积破损,有车辆坠落悬崖的迹象。”
厉景川的呼吸骤然停滞,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缓慢而精准地刺入他的耳膜:“根据现场初步勘查,坠落车辆疑似为一辆黑色奔驰S级轿车,车牌号部分碎片与您名下登记车辆特征相符。另外,我们在护栏缺口附近的泥泞中,发现了一张被雨水浸泡的身份证,以及……一枚铂金素圈戒指。身份证姓名显示为宋鹤眠,戒指内圈刻有‘L&S’字样。我们已与您之前备案的厉太太物品特征进行核对……”
后面的话,厉景川已经听不清了。
“嗡——”的一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手机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屏幕碎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婚戒……车祸……坠崖……
这几个词在他空白的脑海里疯狂冲撞、组合,最终拼凑出一个让他血液冻结、灵魂出窍的恐怖事实。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脸色在刹那间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他猛地用手撑住茶几边缘,才没有倒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下一秒,如同被噩梦惊醒的野兽,他发出一声低吼,猛地转身,抓起沙发上的车钥匙,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就疯了一样冲出了别墅大门。
“先生!先生!外面还在下雨!”李姨的惊呼被远远抛在身后。
黑色的跑车如同离弦之箭,撕裂清晨湿冷的空气,朝着盘山公路的方向狂飙而去。雨水再次变大,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大档,眼前依旧一片模糊。厉景川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眼神空洞而骇人,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辨别的巨大恐惧和绝望。
车子刚驶出市区不久,一辆银灰色的跑车从后面猛追上来,并排疾驰,车窗降下,露出姜向禹焦急万分的脸。
“景川!停车!你冷静点!”姜向禹对着他大喊,声音被风雨和引擎声撕裂。他显然是得到了消息,第一时间追了过来。
厉景川仿佛没听见,车速丝毫不减。
姜向禹一咬牙,猛打方向盘,硬生生别在了厉景川的车前,逼得他不得不急刹车停下。
“滚开!”厉景川摇下车窗,朝着姜向禹嘶吼,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濒临疯狂的野兽。
姜向禹推开车门,几步冲过来,拉开车门,不由分说地将他从驾驶座上拽了下来:“你这个状态开车是想找死吗?!上车!我开!”
厉景川还想挣扎,但姜向禹的力气出奇地大,而且他此刻手脚冰凉发软,竟真的被拖拽着塞进了副驾驶。姜向禹迅速坐上驾驶位,重新发动车子,朝着事故地点疾驰。
一路上,厉景川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僵直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景色。雨水顺着未关严的车窗缝隙飘进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他也浑然不觉。
姜向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痛,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将油门踩得更深。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抵达了事发路段。
远远地,就看到警灯闪烁,警戒线拉起了很长一段。几辆警车、救援车辆和一辆吊车停在路边。雨虽然小了些,但山间雾气弥漫,能见度依然很低。路面泥泞不堪,到处都是救援人员和车辆留下的杂乱痕迹。
车子刚停稳,厉景川就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过去。
“先生!这里不能进去!”一名年轻的警察试图阻拦。
“滚开!”厉景川低吼着,一把推开他,眼睛死死地盯着警戒线内、那处触目惊心的护栏缺口。缺口边缘的金属扭曲断裂,像一张狰狞的大嘴,吞噬了所有希望。
姜向禹连忙跟上来,向警察出示证件并快速解释。警察认出厉景川,脸色变得凝重而同情,没有再强行阻拦。
厉景川冲进警戒线内,目光扫过泥泞的地面。救援人员正在忙碌,有的在整理绳索准备下崖,有的在记录现场。在靠近缺口的一小块相对干燥的空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零星摆放着一些刚从崖下艰难带上来的物品。
他的目光,瞬间被其中几样东西死死钉住。
一片染着暗红血迹、边缘锋利的碎玻璃。
一个扭曲变形、但依稀能看出奔驰车标轮廓的进气格栅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