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枚戒指。
铂金的素圈,沾满了黄褐色的泥污和隐约的血迹,在阴沉的天光下,折射出一种冰冷而刺眼的光泽。内圈“L&S”的刻字,即便隔着污迹,也清晰得如同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是鹤眠的婚戒。
“鹤眠……”厉景川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他踉跄着走过去,想要伸手去拿那枚戒指,手指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仿佛那是什么烧红的烙铁,又或者是什么一碰就会彻底碎裂的珍宝。
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官走了过来,神色沉重地看着他,斟酌着开口:“厉先生,请节哀。根据现场痕迹和车辆残骸初步判断,车辆是从这里冲出去,在坠落过程中与崖壁发生了多次剧烈碰撞和翻滚……生还的可能性……极低。”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厉景川惨白如鬼的脸色,声音放得更缓,“我们已经调集了专业救援队,正在尝试下崖搜救。但是昨晚暴雨导致山体松动,崖下环境复杂,救援难度很大,而且……如果……如果人被山洪或急流冲走……”
后面的话,厉景川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生还可能性极低。
被冲走。
这几个词反复在他耳边轰鸣,像丧钟敲响。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然后,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它攥在了手心里。
冰冷的铂金边缘,锋利的棱角,瞬间硌进他掌心的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甚至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是他的血。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足以冻结一切的寒冷。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警戒线的颜色,警灯的光晕,救援人员晃动的身影,泥泞的地面,灰暗的天空……全都扭曲、搅合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绝望的颜色。
回忆,却在这片混沌中,无比清晰地、排山倒海般地袭来。
——宋鹤眠穿着白色西装,在婚礼上对他笑得眉眼弯弯,桃花眼里盛满了星光和毫不掩饰的爱意。
——他在琴房里弹奏《月光奏鸣曲》,侧脸温柔,指尖流淌出的旋律带着淡淡的忧伤,却美得惊心动魄。
——生日雨夜,他独自对着淋湿的蛋糕,眼神黯淡,却还在电话里强笑着说“没事”。
——晚宴上,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破碎地望着他,承受着当众的羞辱,像一朵被骤然踩进泥泞里的花。
——昨夜,他平静地说“我放过你了”,眼神里是万念俱灰的死寂,然后转身离开,背影决绝单薄……
每一个画面,都变成一把沉重的、带着倒刺的铁锤,狠狠地、反复地砸在他的心脏上。不是一击致命,而是缓慢的、残忍的凌迟,将他那颗自以为包裹在坚冰下的心,砸得血肉模糊,碎成齑粉。
是他。
是他一次次的冷漠和忽视,浇灭了那双眼里最初的光。
是他当众的羞辱,碾碎了他最后的尊严和期待。
是他昨夜冷酷的拒绝和那些混账话,将他最后一点生的希望也掐灭了。
是他……亲手把他逼上了这条路,推下了这万丈悬崖!
“啊——!!!”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野兽垂死般的嘶吼,猛地从厉景川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溅起肮脏的泥水。他佝偻着身体,额头抵着肮脏的地面,双手紧紧攥着那枚染血的婚戒,贴在剧烈起伏的胸口,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到极致的痛哭和嘶吼。泪水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泥浆,冲刷而下,将他英俊却扭曲痛苦的面容弄得狼狈不堪。
他像是要把灵魂都呕出来,要把所有的悔恨、痛苦、恐惧都吼出去,可那些东西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钉在他的骨血里,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姜向禹红着眼眶冲过来,用力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声音哽咽:“景川!景川你冷静点!搜救还在继续!也许……也许还有希望!鹤眠他福大命大,也许……”
也许什么?
姜向禹自己都说不下去。看着那深不见底、雾气弥漫的悬崖,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车祸痕迹,看着手中那枚染血的戒指……所有的“也许”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那样自欺欺人。
从这样的高度,在这样的天气,以那样的方式坠落……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厉景川听不见任何安慰。他沉浸在巨大的、灭顶的悲痛和悔恨里,无法自拔。他想起宋鹤眠最后那句“我放过你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重量——那不是放过,那是彻底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诀别。
是他,亲手杀死了他的月光。
这个认知让他喉咙一甜,一股腥气涌了上来,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苦涩。
***
搜救工作持续了三天三夜。
厉景川几乎没有离开过现场。他像个不知疲倦的幽灵,守在悬崖边,眼睛布满骇人的红血丝,死死盯着下方救援人员每一次上上下下。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姜向禹和后来赶到的厉蔓舒怎么劝都没用。
救援队动用了最专业的设备和人员,甚至调来了直升机进行空中搜索。但暴雨严重冲刷了痕迹,崖底地形复杂,植被茂密,还有湍急的山涧。
他们找到了更多散落的车辆残骸,一些被撕碎的个人物品碎片——一个破损的钱包,里面证件照片上的宋鹤眠笑容温和;几片疑似手机的外壳;一件被挂在树枝上、染血破碎的米白色毛衣碎片……
唯独,没有找到人。
没有遗体,甚至没有足够证明生存的迹象。
第三天傍晚,在进行了最后一轮拉网式搜索无果后,面对越来越恶劣的天气和实在无法继续支撑的搜救条件,警方负责人找到了厉景川。
那位警官的脸色同样疲惫而沉重,他将一份初步调查报告递给了厉景川,声音沙哑:“厉先生,我们非常遗憾。经过连续七十二小时不间断搜救,未能发现宋鹤眠先生的踪迹。结合事故现场勘查、车辆损毁程度、坠落高度及天气环境等因素综合分析,宋鹤眠先生在此次事故中生存的可能性……已基本排除。根据相关程序,我们将出具事故认定书,推定宋鹤眠先生……死亡。”
推定死亡。
四个字,轻飘飘地印在雪白的纸上,却重如千斤巨石,轰然砸下,将厉景川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彻底碾碎。
他没有去接那份报告,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警官的肩膀,望向远处雨后初晴、被夕阳染成一片凄艳金红的天空。阳光刺眼,落在他苍白消瘦、胡茬凌乱的脸上,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已然一片死寂的眼眸。
他的月光,他曾经拥有却不知珍惜、最终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月光……
真的,彻底沉没了。
消失在冰冷的悬崖之下,消失在奔流的山涧之中,消失在这个雨后看似晴朗、却于他而言再无任何光亮的世间。
世界,从此只剩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