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景川抬起手,抚摸着墓碑上宋鹤眠的名字,指尖冰凉。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卑微的温柔,和深入骨髓的绝望,开始对着冰冷的墓碑,一字一句地说话:
“鹤眠……”
“对不起……”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冷落你,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更不该……不该在那天晚上拒绝你……我混蛋……我该死……”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空洞了许久的眼眶里涌出,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黑色的西装布料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你回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孩子般的无助和哀求,“你回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再也不对你冷了,我再也不忙工作了,我天天陪着你,听你弹琴,吃你做的饭……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宋家的事,我帮你解决,我明天就去办……不,我现在就去……我把宋氏救回来,我不会让你爸爸有事的……我什么都帮你,只要你能回来……”
“鹤眠……你理理我……”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泣不成声,“求你了……看我一眼……骂我,打我,杀了我都行……求你别不理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空旷的墓园里,只有他破碎的、压抑的哭声和哀求声在回荡,然后被风吹散,无人回应。墓碑冰冷坚硬,照片上的人笑容温润,却再也给不了他任何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厉景川颤抖着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那个熟悉的丝绒小袋。倒出那枚戒指。
铂金的素圈,已经被仔细清洗过,但内圈“L&S”刻字附近,那一点暗红色的、已经渗入金属细微纹理的血迹,却无论如何也擦拭不掉了。那是宋鹤眠的血,或许是在车祸撞击中沾染上的,或许……
厉景川盯着那点刺目的暗红,心脏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他尝试着,想将戒指戴回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可手指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套不进去。最终,他放弃了,只是用双手紧紧地将那枚冰冷的戒指合在掌心,然后用力地、死死地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仿佛这样,就能透过冰冷的金属和血肉,感受到那个人曾经残留的、微弱的体温和心跳。
“鹤眠……” 他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低哑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的……月光……”
当姜向禹处理完其他事务,带着满心担忧返回墓园找到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厉景川背靠着墓碑,蜷缩着坐在冰冷的地上,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唇冻得发紫,却毫无知觉,只是反复地、无意识地低声念着“鹤眠……对不起……回来……”
“景川!”姜向禹冲过去,触手一片冰凉。他红着眼眶,用力将人扶起来,“起来!你不能这样!鹤眠他……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厉景川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只是机械地随着他的力道站起来,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墓碑的照片上。
姜向禹心酸不已,半扶半抱地强行将他带离了墓园,塞进车里。
回到山顶别墅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别墅里灯火通明,却依旧驱不散那股无处不在的空荡和死寂。李姨看到厉景川的样子,吓得差点哭出来,被姜向禹眼神制止。
厉景川甩开姜向禹搀扶的手,像个游魂一样,开始在这座巨大的、冰冷的房子里行走。
他走过客厅,目光掠过那架再也没有人弹奏的施坦威钢琴,琴盖紧闭,像合上的棺椁。
他走进厨房,手指拂过料理台上那套宋鹤眠偏爱用的、印着简约鹤纹的骨瓷杯具,冰凉光滑。
他来到阳台,看着那些宋鹤眠兴致勃勃买回来、却只种了一半、如今在寒冬中枯萎凋零的花草盆栽。
最后,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宋鹤眠的房间。
房间里还保持着主人离开那天的样子,干净整洁,却弥漫着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个人身上的、温柔清甜的香气,像是某种幻觉。
厉景川走到床边,慢慢地、缓缓地躺了下去,侧过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干净的,但那上面,似乎还萦绕着宋鹤眠发间淡淡的、他以前从未在意过的洗发水的清新味道。
他蜷缩起身体,手臂紧紧抱住自己,像一个在母体中寻求保护的婴儿,又像一头被重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绝望呜咽的野兽。
姜向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头梗塞,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房门,留给他一片独处的、黑暗的寂静。
从这一天起,那个在商场上冷酷果决、理智到近乎无情的厉景川,仿佛真的随着那场车祸和这场葬礼,“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被无尽的悔恨、痛苦和思念日夜啃噬的躯壳,一个行走在人间、心却早已坠入无边地狱的囚徒。
他的余生,从这一刻起,只剩下两件事:在黑暗中赎罪,以及,不惜一切代价,找出那场“意外”背后的真相,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
而他的月光,他弄丢的、再也找不回来的月光,将永远成为他心底最深、最痛、也最不敢触碰的伤口,在每一个漫漫长夜里,无声地淌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