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一架从京市起飞的湾流G650公务机,在午后时分降落在江城国际机场。天空是南方城市常见的、带着水汽的灰白色,空气湿润微凉,与京市干燥凛冽的风截然不同。
厉景川走出机舱,踏在江城的地面上。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西装,身形比三年前更加清瘦挺拔,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近乎尖锐的冷硬气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扫过停机坪远方的城市轮廓,目光沉静如古井,唯有眼睑下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泄露出一丝经年累月积压的疲惫。
他的行程已经足够低调,只带了最核心的助理团队和几名安保人员,没有通知当地政府或商界人士接机。但厉氏集团掌舵人亲临江城的消息,还是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江城商圈高层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厉景川来了。”
“为了那个‘江城之心’项目?”
“听说他这三年手段越发狠辣,梁氏就是前车之鉴。”
“看来江城这块蛋糕,要重新划分了……”
各种猜测、议论、警惕或期待,在看不见的网络中飞快传递。而处于漩涡中心的厉景川,却仿佛对这些浑然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车队驶出机场,没有前往市中心预订好的五星级酒店,而是在厉景川简洁的指令下,朝着江城西北方向的山区驶去。
助理林峰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小心地观察着后座闭目养神的老板。跟了厉景川五年,他深知老板这三年来的变化。以前是冰冷的理智和掌控,现在,那层冰壳之下,似乎燃烧着某种看不见的、能将人吞噬的火焰,既是对敌人的,也是……对内里自我的煎熬。他不敢多问此行的目的地,只是默默调整了行程安排,将下午原本计划与市规划局副局长的非正式会面推迟。
车子驶离高速,进入盘山公路。道路明显经过翻修加固,护栏崭新,路面平整,与三年前那个雨夜的险峻泥泞已是天壤之别。越往上走,空气越凉,山林越发寂静,只有车轮摩擦路面的沙沙声和偶尔掠过的鸟鸣。
厉景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目光沉沉地投向窗外。山林蓊郁,新绿叠着旧绿,生机勃勃,早已掩盖了当年车祸留下的任何痕迹。但他的视线却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枝叶和时光,看到了那个暴雨如注、雷电交加的夜晚,看到了那辆失控翻滚、最终消失在黑暗悬崖下的车……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
车子在一个视野相对开阔的弯道平台停下。这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下方深涧的一角。山风立刻变得猛烈起来,呼啸着穿过林隙,卷起厉景川大衣的下摆和额前的黑发。
“厉总,到了。根据当年的报告和交通监控推测,事故最可能发生的区域就在这前方大约五百米到一公里的路段,那段护栏后来整体更换过。”林峰低声汇报,语气谨慎。
厉景川没有回应,径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冷冽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和湿寒。他走到崭新的金属护栏边,双手撑着冰冷的横杆,微微俯身,望向下方。
崖谷深不见底,被茂密的植被覆盖,只在缝隙间隐约露出嶙峋的黑色岩石。三年时光,大自然以其强大的修复能力,将一切血腥、破碎、绝望的痕迹温柔地掩埋,只留下这片静谧到令人心悸的苍翠。
但厉景川站在这里,闭上眼睛,仿佛还能清晰地嗅到——那晚瓢泼大雨的土腥气,金属扭曲断裂的焦糊味,汽油泄漏的刺鼻气息,以及……浓重的、仿佛渗透进灵魂深处的血腥味。
那不是幻觉。那是烙印在他记忆和噩梦深处,永不能磨灭的气息。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慢而用力地收紧,带来沉闷而持久的钝痛。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在悬崖边的黑色雕像,只有被风吹乱的黑发和衣袂在动。
林峰和两名安保人员站在车旁,不敢靠近,却又担心山风太大,崖边危险。
“厉总,”林峰最终还是忍不住,上前两步,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关切,“这里风大,您……要不要先回车里?或者,我们到那边避风处……”
厉景川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明确而决绝的打断手势。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峰立刻噤声,退了回去。
厉景川重新将目光投向深渊。许久,他才缓缓地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首饰盒。盒子边缘已有些磨损,显露出经常被摩挲的痕迹。
他打开盒子。
里面垫着黑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铂金婚戒。戒指本身依旧光亮,但在内侧刻字“M&C”的凹槽里,却沉淀着无法洗净的、暗褐色的陈旧血渍。那是宋鹤眠的血,或许也混着那晚悬崖边泥土和雨水的气息,是他与那个消失的人之间,最后、也是最残酷的物理联结。
厉景川用指尖捻起那枚冰冷的戒指,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肌肤,带来清晰的刺痛,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反而越发用力,直到指节泛白,疼痛从掌心蔓延到腕骨。
只有这样清晰的、□□上的痛楚,才能稍微压过心底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悔恨和空洞。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染血的指环,声音低得如同梦呓,被呼啸的山风吹散,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鹤眠……”
“我来了。”
他停顿了很久,山风吹得他眼眶发涩,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更像是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
“如果你在附近……如果你能听到……”
“给我一点提示,好不好?”
“任何一点……都好。”
风声依旧,呜咽着掠过山崖,卷走他低微的话语,没有带来任何回应。只有无尽的空寂和草木摇摆的沙沙声,像是在嘲笑他这份迟来的、无望的执念。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悬崖边站了足足半个小时。直到林峰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上前提醒,下午的工作会议时间快到了。
厉景川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他将那枚染血的戒指小心地放回丝绒盒,重新收进贴近心口的内袋。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他所有温暖和希望的深渊,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车子。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和萧索,仿佛已将一部分灵魂永远留在了这悬崖边上。
回程路上,车厢内一片压抑的沉默。厉景川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紧抿的唇线和眉心的褶皱,显示他并未真正休息。
车子驶入江城老城区,道路变得狭窄而充满生活气息。两旁是颇有年头的梧桐树,枝叶在半空交织成绿色的穹顶。街边小店林立,飘出各种食物的香气。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厉景川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街角。
那里有一家小小的甜品店。门面不大,装修是温馨的暖黄色调,橱窗擦得透亮,里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糕点。奶油蛋糕装饰着新鲜水果,马卡龙色彩缤纷,泡芙堆成金黄的小山……在午后略显阴郁的天光下,像一个个甜蜜的梦。
他的目光,被橱窗角落一款造型简单的栗子蛋糕吸引住了。深棕色的栗子奶油裱花,顶部点缀着一颗完整的糖渍栗子,看起来朴实却诱人。
鬼使神差地,在绿灯亮起,司机准备踩下油门的瞬间,厉景川开口:“停车。”
声音有些沙哑。
司机一愣,连忙靠边停下。林峰也疑惑地回头。
厉景川已经推开车门,径直朝着那家小店走去。他的身影与这充满烟火气的老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绝。
他推开店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店内温暖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柜台后系着围裙的老板娘笑着招呼:“先生,想看看什么?”
厉景川的目光落在那个栗子蛋糕上。“这个。”他指了一下,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好的,栗子蛋糕是我们家的招牌,用的是本地迁西板栗,甜而不腻。”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打包,“先生是给家人带吗?需要写祝福卡片吗?”
家人?
厉景川的心脏像是被针尖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他沉默地摇了摇头,付了钱,接过那个用浅棕色纸盒精心包装好的小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