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天气有些反常的闷热。厚厚的云层低垂,遮住了清晨应有的阳光,空气里凝滞着潮湿的水汽,仿佛一场大雨正在天际线那头蓄势待发。
宋鹤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踏实。昨晚临睡前,他又把《枕月》方案的演示稿过了一遍,几处细节反复推敲修改,直到凌晨两点才被周贺然强行按到床上。躺下后,脑子里却依旧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那些线条、色彩、空间构想,以及那句他自己写下的、让他莫名失神的话。
早晨七点,他洗漱完,站在浴室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过分,眼下的淡青色在冷白灯光下无所遁形,嘴唇也缺乏血色。他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那里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有些闷胀。锁骨旁的梅花痣,或许是因为没睡好,或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紧张,泛着浅浅的粉红。
“啧,你这脸色……”周贺然叼着片面包出现在门口,皱眉打量他,“跟纸糊的似的。要不今天我自己去?你在家休息?”
“不行。”宋鹤立刻摇头,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坚决。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米白色针织衫套上,柔软的羊绒材质衬得他脖颈修长,下巴尖削,“方案是我做的,讲解的思路我最清楚。周哥,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周贺然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宋鹤那双清澈眼睛里不容动摇的坚持,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了解宋鹤,平时看着温和好说话,可一旦涉及到他在意的事,骨子里那份倔强就会显露出来。
“行吧。”周贺然叹了口气,把手里另一片涂好花生酱的面包塞给他,“赶紧吃,吃完把药吃了。秦医生开的那个营养剂也带着,要是觉得不舒服赶紧喝。”
宋鹤接过面包,小口小口地吃着,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他不能因为身体原因搞砸今天的机会。
八点半,两人打车前往厉氏集团在江城的临时办公楼——位于新区核心地带的一栋现代化智能大厦。车子越靠近目的地,宋鹤的心跳就越发不受控制地加快。不是因为即将面对评审的紧张,那固然有,但更多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不安和抵触。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因为要去一个陌生的、大公司的地方吗?好像又不全是。
“别紧张。”周贺然坐在旁边,难得放软了语气,“咱们的方案不差,就算选不上,能混个脸熟也是好的。放平心态,就当去见见世面。”
“嗯。”宋鹤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却依然有些飘忽。
车子在大厦前停下。仰头望去,玻璃幕墙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高耸入云,气势迫人。进出的人无不衣着光鲜,步履匆匆,带着一种都市精英特有的、高效而疏离的气场。
宋鹤跟着周贺然走进旋转门,凉爽的空调风瞬间包裹上来,让他打了个寒噤。大厅挑高极高,地面光可鉴人,前台背景墙上厉氏集团那个山川流水的logo硕大而醒目,带着无声的威严。
周贺然去前台登记,报上工作室名称和预约信息。宋鹤便安静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候。
大厅里人来人往,但他站在那里,却像自带一层透明的隔膜,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自己的倒影。米白色的针织衫,浅灰色的棉质长裤,衬得他身形越发清瘦单薄。栗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眼。他感觉有些胸闷,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声音压抑在喉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清脆“叮咚”声,紧接着是纷沓而出的脚步声。
宋鹤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一群穿着深色正装、气场干练的男女从高层专属电梯区域走出来,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中间一个身形格外挺拔高大的男人。那男人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正侧头听着身边一个助理模样的人低声汇报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却丝毫不减其逼人的冷峻气势。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外面是同色系的羊绒大衣,没有系扣,随着步伐衣摆微微扬起。
那一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
宋鹤抬眼的刹那,那个被众人簇拥的男人,也恰好因助理的某句话而略微转过视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厅前台方向。
时间,在那一秒被无限拉长、凝固。
两道目光,在充斥着空调低鸣、脚步声、谈话声的宽阔大厅里,极其短暂、却又无比清晰地,交汇了。
宋鹤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是更加疯狂、几乎要撞碎肋骨的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四肢百骸窜过一阵尖锐的、刺骨的寒意。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男人的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此刻却翻涌着极其骇人的风暴——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炽烈光芒!那眼神太具侵略性,太具穿透力,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烫进他空茫一片的脑海里。
恐惧。
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对强大掠食者的极致恐惧,混合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悸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刚才更甚,几乎透明。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他猛地移开了视线,像被灼伤一样,慌乱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挡住了那双盛满惊恐和茫然的桃花眼。锁骨旁的梅花痣,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刺激和心悸,红得惊人,像雪地里溅开的一点朱砂。
而另一边——
厉景川在目光触及那个侧影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栗色的、柔软的头发……过于白皙清瘦的侧脸轮廓……微微低垂时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线条……还有那身浅淡的、与周围深色环境格格不入的米白色……
像。
太像了。
像到他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疯狂倒流,冲向心脏,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边所有的声音——助理的汇报、周围的脚步声、空调的嗡鸣——全都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所有理智和思维在那一刻被炸得粉碎,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空白的大脑里尖啸回响:
鹤眠?!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周身那股冷峻迫人的气场瞬间变得混乱而危险,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慌交织成一张巨网,将他死死缠住。他的目光像生了根,死死锁在那个身影上,贪婪地、不敢置信地、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渴望,试图从那低垂的眉眼、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确认这究竟是绝望中的幻觉,还是……神迹。
就在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拨开人群,抓住那个身影看个究竟的千钧一发之际——
“好了,我们上去吧。”一个略显不耐的年轻男声响起。
周贺然登记完毕,拿着访客卡转身,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了宋鹤微微发颤的胳膊。他并没有注意到远处那群气场强大的人,只觉宋鹤脸色差得吓人,身体也在细微地发抖。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这里空调太冷了?”周贺然皱眉,侧过身,用自己挡住了来自厉景川那个方向的大部分视线,半搀半扶地带着宋鹤,快步走向普通电梯等候区。
这个动作流畅而自然,带着熟稔的保护意味。
厉景川的视线被周贺然的身影隔断。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米白色的清瘦身影,被另一个人扶着,迅速转身,走向另一侧的电梯,距离飞快拉远。
“厉总?”身边的助理林峰最先察觉到老板的异常,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声询问,“您……怎么了?”
厉景川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出,浑身一震,倏然回过神。他再望向那边,只看到电梯门正在缓缓闭合,那道米白色的身影背对着外面,微微低着头,栗色的发顶在电梯厢的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随即,彻底消失在闭合的门缝之后。
“刚才……”厉景川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颤抖。他猛地转头,一把抓住旁边林峰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林峰脸色微变。
“刚才……那边,”厉景川的目光死死盯着已经紧闭的电梯门,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穿米白色衣服、栗色头发的人,是谁?和他一起的那个男的呢?”
林峰被老板眼中那几乎要噬人的骇人光芒吓了一跳,心脏狂跳,连忙顺着厉景川的目光看去,但只看到空荡荡的电梯口和来往的其他人。他不敢怠慢,立刻道:“厉总稍等,我马上去问前台。”
厉景川松开了手,站在原地,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周围的几位高管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敏锐地感受到气氛的诡异和老板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极度不稳定的、濒临失控边缘的危险气息,全都屏息静气,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