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快步走到前台,低声快速询问。前台小姐显然也被刚才厉景川那边的动静惊动了,有些紧张,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调出了登记记录。
片刻后,林峰快步走回,在厉景川耳边压低声音汇报:“厉总,前台查了登记。刚才那两位是来参加今天‘江城之心’项目概念比选初审的。工作室叫‘鹤然设计’,登记的是一位周贺然先生,和他们的设计师……宋鹤先生。”
“宋……鹤?”厉景川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每一个音节。
姓宋?鹤?
是巧合吗?天底下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还是……那个在心底盘旋了三年、卑微得不敢触碰的渺茫希望,真的照进了现实?
可如果真的是鹤眠,他为什么会在江城?为什么会用一个陌生的名字?为什么会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还有……刚才那匆匆一瞥中,对方眼中纯粹的陌生和惊惧……
无数个问题、猜测、狂喜和更深的恐慌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冲撞、激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厉总,”林峰看了一眼腕表,硬着头皮提醒,“和市规划局刘局约的时间快到了,车已经在外面等着。”
厉景川猛地抬眼,那眼神锐利如刀,吓得林峰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取消。”厉景川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但那冰冷之下,是极力压抑却仍能感受到的剧烈波动,“所有上午的行程,全部推迟。”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朝着高层专属电梯走去,目标明确——楼上,项目评审所在的楼层。
电梯平稳上升。
轿厢里只有周贺然和宋鹤两人。周贺然看着宋鹤依旧苍白的脸色和有些失神的目光,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进大厅就不对劲。是不是身体真的不舒服?要不咱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宋鹤靠着冰凉的轿厢壁,缓缓摇了摇头。他努力平复着依然急促的心跳和那股莫名的心悸感,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装着平板电脑和资料的帆布包带子。
“没事,周哥。”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微不稳,“可能就是……有点紧张,加上这里太闷了。”
他试图回想刚才那一瞬间对视的感觉,但只有一片混乱的恐惧和压迫感残留。那个男人的眼神……太可怕了。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那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他完全无法理解,只想逃离。
“紧张个屁,”周贺然嗤了一声,试图用惯常的粗鲁驱散气氛的凝重,“咱们是来展示方案的,又不是来受审的。放轻松点。”
“叮。”电梯到达指定楼层。
门开,外面是一条宽敞明亮的走廊,指示牌显示着各个会议室的方向。已经有不少其他参与比选的公司代表等在外面或小会议室里,低声交谈着,气氛严肃而紧绷。
周贺然和宋鹤按照指引,来到他们被分配的等候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几拨人,看到他们进来,目光或多或少地打量过来,尤其在宋鹤身上停留了片刻——他过于出色的相貌和那种与商业环境格格不入的、干净又脆弱的气质,很难不引人注意。
宋鹤低着头,避开那些视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周贺然则很快和其他人攀谈起来,打探着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鹤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按着依然有些闷胀的太阳穴。不知为何,从踏入这一层开始,他就总觉得隐隐不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视线,不知从何处投射过来,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他忍不住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
小会议室的墙壁是浅色的隔音材料,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但窗外是对面楼体的墙面,并无特殊。唯一特别的是,与他们这间等候室相对的另一侧,似乎是一个更大的主会议室,但那面墙是光洁的、不透明的某种深色材质,看起来像是一整面巨大的玻璃,却又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是错觉吗?
宋鹤蹙起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让他后背微微发凉,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他轻轻按住突然抽痛了一下的太阳穴,那里像是有一根细针扎了进去,带来短暂尖锐的刺痛。
而就在那面他看不见的、单向玻璃墙的后面——
厉景川独自一人站在昏暗的观测室内,双手紧紧撑在冰凉的玻璃台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他的身体前倾,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穿透单向玻璃,死死锁定在那个坐在角落里、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不适地按住太阳穴的年轻男人身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沉重得像要撞碎肋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是他。
尽管隔着一层玻璃,尽管只是一个侧影,尽管对方穿着陌生的衣服,身处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在一起……
但厉景川就是无比确定。
那是宋鹤眠。
他的鹤眠。
他没死。他真的没死。他还活着,就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狂喜如同灭顶的海啸,瞬间将他淹没,冲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颤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无休止的悔恨、寻找、绝望的煎熬……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渺茫的、足以照亮余生黑暗的微光。
然而,下一秒,更深的、近乎灭顶的恐慌和冰冷,攫住了他。
因为他看到玻璃那头的人,抬起了头,那张苍白.精致的脸上,那双他魂牵梦萦的桃花眼里,盛满的只有茫然、不安,和一丝因被注视而生的、不自知的惶惑。
没有熟悉,没有爱恋,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涟漪都没有。
只有全然的陌生。
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令人不适的闯入者。
鹤眠……不记得他了?
这个认知,比当初接到死亡推定报告时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绝望。失而复得的狂喜尚未品尝,便被更残酷的现实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找到了他的月光。
可月光,已经不认识他了。
厉景川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眼眶赤红,里面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风暴,却又被死死压抑在那层冰冷的玻璃之后。他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一个被宣判了无期徒刑的囚徒,隔着这层坚不可摧的屏障,贪婪而绝望地凝望着他失而复得、却又咫尺天涯的世界。
而玻璃墙的另一面,宋鹤在按住太阳穴缓过那阵刺痛后,依旧感觉如坐针毡。他再次抬起头,困惑地看向那面光洁的、映出他们这边模糊倒影的深色玻璃墙。墙的那一边,只有一片深沉无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可为什么……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死死地、一刻不停地,看着自己?